成才也并非没有察觉到周遭气氛的异常。
向来憨直、与他关系最近的许三多,现在每次送文件进来,都只敢轻手轻脚地放在门边的矮柜上,
低着头,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快速说一句“成才,你要的资料”,然后不等他回应,便像躲避什么似的,立刻转身快步离开,全程不敢与他对视超过一秒。
原本每天都会和他当面沟通战略方向、推演商业模型的苏石,这半个月来,几乎全部改成了冗长的邮件往来和书面报告,能不见面就绝不打照面,那份刻意的回避显而易见。
而掌管财务大权、向来细心周全的孙玉,如今更是谨小慎微到了极点,汇报任何资金流动或预算计划时,都只陈述最干巴巴的数据核心,多一句涉及个人的寒暄或关心都不敢有,汇报完便立刻退出。
整个核心团队,乃至整个公司,都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尽量远离总裁办公室,尽量精简与他的直接交流,一切公事公办,绝不多言。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往他那肉眼可见的低气压中心凑。
铁鑫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将所有情绪都冰封在工作指令里的模样,也知道再劝无益,只能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抱起那叠沉甸甸的文件,低声应道:“行吧,我抓紧弄。”
说完,便像其他所有人一样,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办公室,还细心地将厚重的实木门轻轻带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墙上时钟指针走动的细微滴答。
成才终于停下了那仿佛永无止境的批注,将钢笔随手丢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向后靠进宽大的皮质椅背,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发胀刺痛的太阳穴。
静默片刻,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盒包装简洁的香烟,抽出一支,熟练地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然后起身,拿着烟,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北京城璀璨的夜景。车流如织,汇成一条条光的河流,高楼大厦上的霓虹灯牌交替闪烁,勾勒出都市繁华而冰冷的轮廓。
远处,居民楼的窗户里透出星星点点、温暖柔和的灯火,那是属于无数个家庭的、琐碎而真实的烟火气。
这一切,与他那座此刻必然寂静漆黑、只余回忆与怒气的四合院,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他指尖夹着烟,却没有怎么吸,只是任由淡青色的烟雾在眼前袅袅升起,模糊了玻璃上自己那张写满疲惫与沉郁的倒影。
往日里那份浸润在骨子里的、无论面对何种局面都从容不迫的温润气度,那份待人接物时自然流露的周到与妥帖,此刻几乎消失殆尽。
周身笼罩的,只有一片化不开的、生人勿近的冷意与沉郁。
海风似乎从遥远的记忆缝隙里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让他不自觉地蹙紧了眉。
他望着窗外那片属于别人的、热闹的灯火,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播放着那天午后四合院里的画面。
他抱着手臂,如同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站在廊檐的阴影下,看着铁路如何像个蹩脚的小偷,仓惶地钻进那辆越野车,自始至终,
连回头看一眼这座院子、看一眼站在廊下的他的勇气都没有。
没有道别,没有交代,甚至连一个包含着歉疚或不舍的眼神,都吝于给予。
他气的,从来不是铁路要归队,要去参加那劳什子的任务。
军人的天职与使命,他比任何人都理解,也从未想过要用儿女情长去捆绑或阻碍。
他真正怒火中烧、难以释怀的,是铁路那深入骨髓的、懦弱的逃避姿态!
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像个成年人一样,坐下来,哪怕只是用五分钟,平心静气地说一句:“成才,我接到命令,今天必须归队了。”
他甚至可以说:“我会想你的,等我回来。” 哪怕只是这样简单、直白的一句话,他都能坦然接受,甚至给予祝福。
可那个人偏偏选择了最糟糕、最伤人的一种!
像个做错了事怕被责罚的孩子,偷偷摸摸地收拾行李,偷偷摸摸地藏起几件衬衫当作念想(想到这个细节,成才心头那火气里又莫名掺进一丝荒谬的酸软),
然后,一声不吭,像个真正的逃兵一样,从他身边,从这座他们共同生活了短暂却无比温馨时光的院子里,仓皇逃离!
只顾着缓解他自己那点离别的不舍与怯懦,全然没有考虑过,被这样毫无交代地留在原地的人,会是何种感受!
心会不会空,会不会冷,会不会……觉得被抛弃!
想到这里,成才夹着烟的指节猛地收紧,细长的烟身被捏得微微变形,一截烟灰簌簌掉落在他纤尘不染的西装裤上。
烟气呛入鼻腔,让他眉头皱得更紧,心底那股压抑了半个月的邪火非但没有被这深夜的繁忙与思念,烧的更加旺盛。
京城的写字楼内,水泥地坪永远泛着一层缺乏人气的冷白光泽。
墨绿色的铁皮办公桌一排排紧密排列,将空间切割成狭窄的甬道。
桌面上,半人高的文件堆是标配——手写的沪深股评简报墨迹未干,通讯基站建设立项报告盖着红章,企业债券承销的底稿纸页边缘卷曲。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油墨、速溶咖啡粉和灰尘混合的沉闷气味。就连那老旧的针式打印机发出的“咔嗒”声,似乎也被主人刻意控制着分贝,断断续续,透着小心翼翼。
茶水间里,哪怕是午休时分,接水、走动的脚步声都轻得像猫,生怕惊扰了什么。
整个楼层,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高压下的寂静。
整整六个月。从暮春到深秋,新程科技从几位核心创始人到最基层的录入文员,每一个人都仿佛被浸泡在一种无形却沉重粘稠的低气压里。
这股压力的源头,清晰明确地指向顶楼那间办公室。成才身上那股沉郁的、未曾真正爆发的怒意,
如同北方深秋的寒雾,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公司的每一个角落,裹挟着所有人,日子过得如履薄冰,神经时刻绷紧,无人敢有半分懈怠,也无人敢有丝毫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