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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9章 此生只为你挽红袖(四)

“你邀我前来,所为何事。”岳凝烟踏入乘风阙内的养心殿,“我已不问世事多年。关于辞雨的事,我不想再谈。”

“逆行舟,是辞雨的孩子。”

岳凝烟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她的手指在袖中不由自主地蜷了一下,她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开口“你为什么这么说,钟璃。”

钟璃转过身来。

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两幅画卷。

她没有急着展开,只是将其中一幅轻轻搁在案上,以指尖按着画轴,缓缓推开。

这幅画,岳凝烟认得。这是辞雪所画,司空青曾举着这幅画说“这张侧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此刻,钟璃将另一幅画缓缓展开,铺在侧脸画的旁边。

那是一幅正脸画像,同样的女子,同样的衣着,同样的梨树,只是这一次她正对着画外的人微笑。

眉,眼,鼻梁,唇形,下颌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从岳凝烟脸上拓下来的,唯一不同的是画中女子眼角有细纹,而岳凝烟的脸依旧年轻。

岳凝烟望着那幅正脸画像,整个人愣在原地。

“鸾依曾说,第一次看到那幅侧脸画时,司空青便提过,有两处与你极为相似。后来鸾依没有随我们一同寻找,而是独自重回了白云州,终于在一年前找到了这幅正脸画像。你看看这幅画,像不像你。亦或者说,是不是你。”

岳凝烟愠怒的开口:“这,这是我?什么意思,鸾依在搞什么,这不可能是我。”

“你是辞雨的母亲。”钟璃平静的说道。

“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会是他的母亲。你别开玩笑,钟璃!”岳凝烟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又强行压了下来。“我不可能跟自己的儿子发生关系。我也有我从小到大的记忆。”

“可这幅画上,就是你。”钟璃的语气依旧平静,没有任何咄咄逼人的意味。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这个人或许与我相似,但绝不可能是我,”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鸾依呢,她人呢,她没有回来?这是不是她故意做的,她想败坏我的名声?”岳凝烟眼中已出现怒火。

因为若是这幅画公布出去,若是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她几乎能想象到那些龌龊的目光与窃窃私语。

说她与自己的儿子做什么,说她不配为人母,说逆行舟是孽种。

她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可她在意逆行舟。

钟璃又道:“鸾依去见宁雨了。”

“嗯,后来被宁雨追杀,又不了了之。”

“所以我也很疑惑,画上为什么会是你,你对比一下气息,看看是不是同一人所画。”

岳凝烟沉默了一息。然后她伸出手,将两幅画重新卷好,握在手中,“我要拿着这两幅画,找逆无涯确认。”

“可以,虽然过去了很久,但凭你夫君的能力,应当能辨别这些杂乱气息中,是否有人故意为之,还是说,鸾依做了什么手脚,但鸾依不是一个开无聊玩笑的鸟。”钟璃点了点头,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

岳凝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卷起两幅画,身影在原地化作一道五色流光,瞬间消失在乘风阙的窗外。

很快,她便出现在了五行神宗的主殿之中。

逆无涯正坐在宗主之位上批阅玉简。

逆无涯接过那两幅画,展开看了片刻。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倒不是因为画中有什么秘密,他只是单纯觉得画中女子不够美。“这幅画画得你不美,有些老了,谁画的,还不如我画的好看。”

岳凝烟立在案前,缓缓问道:“无涯,我问你的是,这两幅画,是不是同一个人画的。”

“嗯,确实是同一人所为。”逆无涯将两幅画并排放在案上,指尖在画纸边缘轻轻划过,“不过上面有很多杂乱的气息,显然被很多人经手过,辗转了不知多少地方。怎么了,你要找这个人?”

岳凝烟带着几分恼意的神情,撇了撇嘴说道:“对,这人把我画得这么丑,我也要画一幅他的丑画,你只需告诉我是不是一个人画的便好。”

“这确实是同一个人所为。笔墨的年头很早了,不过确实是同一人。需要我出手吗?”逆无涯抬起头,问道。

岳凝烟摇了摇头,语气轻松而自然:“不用了。你出手容易伤人,不过是幅画罢了,我自己寻便是。”

“嗯。”逆无涯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你还没有跟我说行舟在羽化学院的事。”

“我劝你还是去管管你儿子吧。他想学十座灵台想疯了,已经碎了九座灵台了。”岳凝烟说道。

“我知道了,待我处理完这些宗门事务,亲自去见他。”逆无涯的眉头紧紧蹙起,清俊的面孔上浮现出一抹愠色。

“嗯。”

岳凝烟没有再停留,将画卷重新卷好,离去。

乘风阙。

养心殿中。

钟璃坐在窗前的茶案旁,望向那道重新出现在殿中的五色身影。

“如何?”钟璃问道。

岳凝烟将那两幅画重新搁在案上,坐在钟璃对面的椅中:“是同一人所为。皆是辞雪作画,这两幅画上的女人,确是辞雨的母亲。”

“所以说,你就是辞雨的母亲。”钟璃说道,

“你觉得有可能吗,我的身世,我的出生地,我的一切,我都有记忆。我可以让你搜魂,你随时可以。但这件事,你不能乱说。”

岳凝烟的声音依旧冷静,可那冷静之下已多了一层动摇,“你知道我跟辞雨有过道侣之实,若我是他的母亲,那我便不是岳凝烟,我是一个禽兽,这个罪名,我担不起,也不能担。”

钟璃望着岳凝烟,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想说你们乱了伦理,我也不是在诋毁你,我只是在求证一件事罢了。你确定,你没有失去过一段记忆?”

“没有,从我记事起,八十多年,我几乎记得每一个细节。我出生在化外洲,万疆,五行神宗八百里外一个名叫安宁镇的地方。我姓岳………”岳凝烟说道。

钟璃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如此说来,就奇了。那就是你们的脸,长得差不多。”

岳凝烟点了点头,松了口气:“是的,确实很像,当初那张侧脸,陈靖风说我的眼型与画中人相似,可那时候我看了看,沈香凝也是丹凤眼,柳絮也是差不多的眼型。都是漂亮的眼型罢了,说明不了什么。可我也没想到,正脸竟然跟我一模一样。”

钟璃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她望着杯中那些浮浮沉沉的茶叶,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开口:“仅仅是长得像吗。”

“不然呢?”岳凝烟微微蹙眉。

“轮回。”

“轮回?”

岳凝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感觉有些荒谬,“你在开什么玩笑,钟璃。我听辞雨说过,你是个极聪明的人,是他见过的所有人中最聪明的。但你这么说,我该如何相信。”

“喝口悟道茶吧,静一静。”钟璃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出手,将一盏早已备好的灵茶轻轻推到岳凝烟面前。

岳凝烟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沉默了许久。然后钟璃开口了:“我曾猜测,拥有仙法的人,便是轮回转世之人。虽然你们寻找辞雨时我并未参与,但后来我仔细听了鸾依的讲述。其中有一点,鸾依曾跟着叶语桐,去过叶家,好像你也去过?”

“嗯,去过。”岳凝烟点了点头。

“你很早就去过无相宫。”钟璃又说。

“是的。”岳凝烟眯起了眸子。

“所以,由此推断,逆行舟就是辞雨的儿子。”

“不是?逆行舟流着逆无涯的血。他是逆无涯的孩子,你如何推断的?”岳凝烟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

钟璃却忽然轻轻笑了笑,“看,只是流着逆无涯的血,却不是逆无涯的骨肉吧。”

“钟璃,乱说话会死人的。”岳凝烟的声音一冷,她周身的气息已开始无声地翻涌。

钟璃却依旧平静:“无相功,乃是一位伪仙所创。无相功本应想成为一部仙法,却因某种原因,他没有资格,最终沦为介于仙法与道法之间的一部奇术。它的力量远不及仙法那般绝对,却也比任何道级功法都要诡异,尤其是在改变形貌与气息这一点上。”

岳凝烟的面色已沉得发黑:“你想说什么,钟璃。”

钟璃抬起眼帘,望着岳凝烟,继续说道:“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你愿意为他做这些,但你想给辞雨生孩子,你可真够喜欢他的啊。

可你不能光明正大地生,逆无涯不会允许,所以你想让逆无涯帮你养这个孩子。

你早就开始谋划了,你去了叶家的炼血池,那时叶家还欠辞雨一份人情,白玉云阙是辞雨之物,你借辞雨的名义进去,理所当然。

禁灵镣铐绝对是个摆设,装装样子的,你随时都可以摘下。

但你靠着禁灵镣铐,先怀上了辞雨的孩子,然后你取了出来,让他停止发育,保持存活。

后你又跟逆无涯发生关系,怀上了逆无涯的孩子,用炼血池的宝物,把孩子炼成血,提前融入了辞雨的孩子体内。

如此,辞雨的孩子,流着逆无涯的血长大,而我们通常辨别子女是否是亲生,用的就是血。

如此,是吗?”

岳凝烟周身五色灵光已凝聚到了极致。她掌心那一团恐怖的五行之力正在疯狂旋转:“钟璃,太聪明的人,会死的。你应该知道,我杀过很多人。我连爱我的师兄都能杀,我不在乎多杀一个。”

钟璃望着她掌中那团足以将整座乘风阙夷为平地的五行之力,那张清冷的面孔上没有任何惧色。

她只是轻轻放下茶盏,将双手交叠在膝上,缓缓说道:“所以,这是一个轮回。”

“不可能!”岳凝烟低吼一声。那双丹凤眼中所有的冷静与从容都在这一瞬间崩塌了。

“极有可能。”钟璃依旧平静。

“什么轮回,钟璃!我希望你把这些话烂在肚子里!否则,今日只有你死!”

她精心构建的一切,逆行舟的身份,逆无涯的信任,她自己的记忆,她与辞雨之间的情感。

在这一瞬间都被钟璃轻飘飘的几句话轰得支离破碎。

钟璃却只是望着她,她的目光中没有恐惧,没有得意,没有怜悯,“我说,辞雨必然是你所生,无论你想给谁生儿子,你生出来的,都可能是他。

你想让逆无涯帮你养孩子,可你生下的孩子,骨肉还是辞雨的。

无论你给他灌入谁的血脉,无论你将他塞入谁的腹中,无论你给他冠上谁的姓氏,他都是辞雨。

这就是轮回!”

岳凝烟浑身猛地一震。

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她的嘴唇在微微发颤,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辞雨的孩子是辞雨,这让她说什么好,这对她来说太荒诞了,荒诞到她想笑又想哭。

她死死盯着钟璃:“不,不!钟璃!你说清楚,你凭什么这么说!你说的轮回是什么,我做了这一切,我花了这么多年,你告诉我我生下的是他本人?凭什么!你有什么依据!”

钟璃耸了耸肩,“因为这就是设定吧,或许你就是他的母亲,只不过恰好,你们错节了。可在这百年,所有错节的因果都在无声地归位。你与他,只是恰好又遇见了。”

岳凝烟再次重复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说,你有什么依据!”

“多读书,书读多了,自然会了解很多。第三元留下的东西虽少,却也不是什么都找不到。我也只是推测罢了。不过,你能不怕死地给逆无涯戴绿帽子,我也是佩服你的。”

岳凝烟沉默了许久,久到窗外那片暮色已从暗金转为了深灰。

她的胸口在剧烈起伏,五色灵光在她周身明灭不定。

她终于说道:“我可以承认,逆行舟是辞雨的骨肉,但他流着逆无涯的血。辞雨的血我也有所保留,他不到一定境界,我也不可能给他。

行舟的肉身是在逆无涯的血脉滋养下长大的,可他不是辞雨,他是逆行舟,是我儿子。你怎知道炼血池底下有宝物,你怎知道我拿了汲血伞?”

“多读书,就有记载,叶家炼血池是第三元留下的遗迹,有一件宝物名为汲血伞,可炼化血脉,可转化血源。这等东西搁在凡人眼里不过是邪器,可在修士眼中却是无价之宝,可是你就是用伞的修士,无人怀疑。

天时地利人和,都在助你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助你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不是你选择了这个轮回,是轮回选择了你。”

“他不是辞雨!他是我儿子!他绝不会是辞雨,你听到了吗!”

她可以承认自己骗了逆无涯骗了所有人。

可她不能承认逆行舟是辞雨,那是她与辞雨的结晶,她无法接受。

她要养大这个孩子,这只是个儿子。

钟璃又道:“这也是我凭借鸾依的讲述,以及这些几十年前的画推断的。这最后一点,我也只有五成把握,不敢保证他是不是辞雨。就算是轮回,他也没有记忆了,也确实是你的儿子了。可若他是辞雨的轮回……”

钟璃的声音忽然放缓了几分,“若他当真是辞雨的轮回,那么他此生必定会掌握一本仙法。”

“我知道辞雨的仙法。他的仙法好似能看穿一些事物。”

“那我就不清楚了,后面的事,只有走着瞧了。”钟璃端起茶盏,浅浅地啜了一口。然后她抬起眼帘望着岳凝烟,声音忽然变得极认真极郑重,“我今日与你说这些,并非是要让你印证辞雨是不是逆行舟,逆行舟是不是辞雨,亦或者辞雨是不是逆行舟的父亲。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仙法,是不是永远绑定一个人。一个生命本源,一个留有仙法印记的魂魄。若是那样,那我与仙法便再无半点缘分。我会彻底放下,正常修行,不再在这件事上浪费任何一息。若不是,那便意味着每一个人,都有机会。”钟璃说到最后一句时,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执着于此。

她只是为了仙法,而不是为了某个人。

“在我之前,也曾有人拥有过万法不侵?”岳凝烟问道。

“这就有些模糊了。几千年前也有修士得到过仙法,可那些人因为自大猖狂,不过几百年便夭折了。这种修士不在少数。不过也有一些人活了下来,一路成长到了极为恐怖的境界,只是再往上的记载便查不到了。”钟璃解释道。

“你读了多少书。”

“不知道。很多了。”

钟璃的目光越过岳凝烟,落在窗外那片已被夜色吞没的远山之上。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仙法是永远绑定一个人的,那我也不再追求仙法了。天生我才必有用,没有仙法,我照样是我。这些年来,我一直困惑于仙法的存在,困惑于为什么偏偏不是我。”

“好,我会给你一个答复,等行舟长大,等他走完他自己选的路。逆行舟只是我儿子,他不可能变成辞雨,辞雨,已经陨落。”岳凝烟一字一字说道。

钟璃望着岳凝烟,忽然轻轻笑了笑“这就是后话了,现在说,为时尚早。若当真是这样,仙法并非固定绑定,只是寻找契合之人,那我也未必没有机会。不是吗。”

“嗯。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但是这件事!”

“你知我知,天知地知。”钟璃说道。

“嗯。”

岳凝烟点了点头。她转身便要离去。

钟璃的声音从她身后悠悠传来:“我也会照顾你儿子的,毕竟他是我师弟的孩子。”

“但愿你能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