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多不过弹指一挥间。
一万六千八百二十七年一月初，逆行舟跟在逆无涯身后，踏入了阔别两年的山门。
五行神宗的五色灵光依旧在群山之间缓缓流转，钟声悠远。
这两年的修行成果说起来颇为曲折。
他在宁雨的指引下碎掉了九座灵台，转修源法，成了一个火源道源的源修；可没过多久，岳凝烟便勒令他放弃十座灵台之路。
于是他再度破掉源修，重新凝聚九座灵台。这一来一回，在源修与灵修之间反复横跳，修为自然没有多少长进，可那份被反复淬炼过的心性。
此刻的他，九座灵台完整，灵光内敛，眉宇间褪去了大半少年人的骄躁，多了几分沉稳。
岳凝烟听到逆行舟回来的动静，快步走出殿门，来到宗门广场之上。
然而就在她看清逆行舟的那一瞬间，那双凤眸中的欣喜尚未来得及消散，便被一种极深沉极复杂所取代。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再收缩，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是！
那是仙法的气息。
逆行舟没有察觉到母亲那一瞬间的僵硬。
他快步向着岳凝烟跑来，他跑到岳凝烟面前，双膝一弯，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殿前冰冷的青石板上。
“娘，我回来了。”
“凝烟？”逆无涯立在一旁，微微蹙眉，“你怎么了？”
岳凝烟这才回过神来。她蹲下身，双手扶住逆行舟的肩膀，将他从地上轻轻托起。
“没什么。”她眼底尚未完全消散的震动，被她在低头的瞬间巧妙地掩去了，“行舟长大了，我很欣慰。”
她说这话时望着逆行舟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如初，带着几分少年的天真，看她的眼神依旧纯净。
他还是她的行舟，不是别人。
“修为倒是没什么长进。”逆无涯上下打量了逆行舟一番，语气中带着几分只有父亲才有的挑剔与苛责，“两年了，九座灵台还是九座灵台，灵力虽有沉淀，境界却寸步未进，你在羽化学院真是白学了。”
“爹，我误入歧途，已经改过自新了。”逆行舟抬起头望着逆无涯，没有为这两年原地踏步的修为辩解半句。
逆无涯望着他，微微颔首：“嗯，知错能改，这一点倒是不错。但这两年，你学到了什么。”
“我明白修行的意义了。”逆行舟抬起眼帘，直视逆无涯的眼睛。
逆无涯微微一愣，这孩子从前在他面前总是低着头的，如今却敢直视他的眼睛了。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问道：“是什么？”
“保护娘亲，还有父亲。”逆行舟说道，
逆无涯怔住了。这不是他预想中的答案。
不是“追求大道”，不是“登临仙途”，不是任何一个修士被问及修行意义时该说的冠冕堂皇之语。
可偏偏是这个答案，让他那张阅尽千年风霜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嗯，这也是一件好事。你确实有所成长。”
“对。”
逆行舟用力点了点头。逆无涯伸出手，在逆行舟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看来行舟长大了不少啊。”罗无相从一旁走来，依旧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抚着胡须。
“罗爷爷，您也更精神了。”逆行舟笑着打了个招呼。
“还好还好。”罗无相温和地笑着，摆了摆手。
接下来，他们穿过了五行神宗层层叠叠的宫阙楼阁，向着后方那座孤悬于云雾之间的山峰走去。
无涯峰，以宗主之名命名的静修之地，屹立于五行神宗的最深处。
五行神宗的布局颇为独特，中央是弟子修行的核心区域，五座巨大的山峰环绕四周，按金木水火土五行方位排列。
而后方还有数座更为险峻的孤峰，其中一座便是无涯峰，是逆无涯的私人静修之所。
一般来说，无涯峰只有岳凝烟与逆行舟居住，逆无涯平日里要处理宗门事务，偶尔闭关，只是偶尔才会来此歇息片刻，呆得也不长，往往坐一坐便又匆匆离去。
在逆行舟还小的时候，岳凝烟便带着他住在无涯峰上，后来逆行舟长大了些，被逆无涯安排到宗门内院与同龄弟子一同修炼，平日里有了玩伴，也便习惯了住在山下的弟子院中，只偶尔才回无涯峰住上几日。
逆行舟来到无涯峰边缘，在草地上坐下。
身下是柔软的青草，远处是连绵的云海，脚下是五行神宗层层叠叠的宫阙楼阁。
岳凝烟坐在不远处的凉亭之中，她端着一杯已凉透的灵茶，却一口也没有喝，只是静静地望着逆行舟的背影。
“娘，还是家里舒服。”逆行舟仰面躺在草地上，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在羽化学院那边，老师总是训我。每天都会被玄微子老师骂——要么是灵力运转出了岔子，要么是剑招慢了半拍，要么就是听课不专心。反正没一天不被骂的。”
“在家舒服的话，那就好好在家。”岳凝烟说道。
逆行舟翻了个身，趴在草地上望着岳凝烟：“不过，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我还是想回去修行的。虽然老师经常骂我，可他讲的课确实有些东西，那些话当时听不进去，过后想想却句句都在点上。”
他说完便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绕到岳凝烟身后，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替她捏着肩头。
岳凝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闭上眼。
“娘——这段时间，我可想你了。”逆行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过，我现在有道侣了。娘，您应该不会反对吧。”
“是宁雨？”岳凝烟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静。
“娘——您怎么知道！”逆行舟的手停了一瞬，语气中满是意外。
“时悦告诉我，你跟宁雨走得很近很近。”
“好吧。我，我既然有了道侣，便不想再让时悦伤心。所以我就刻意疏远了她。”
“嗯，你是一个好孩子。”
“嘿嘿，谢谢娘夸奖。”逆行舟挠了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娘——您应该不嫌弃宁雨姐吧。我觉得宁雨姐虽然身怀十座灵台，可她在我面前还是挺乖的。她愿意做我的道侣。”
“她为什么做你道侣，你觉得自己很有魅力？”
“有一些吧。”逆行舟挠了挠头，笑得坦荡而天真，“毕竟老爹是逆无涯嘛。我想宁雨姐也是想找个靠山，她在学院里虽然风光，可到底是孤家寡人，背后没有一个真正的宗门撑腰。”
岳凝烟她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你现在不需要交任何道侣。她只是你的玩物，你若不喜欢，随时丢掉便是，修行一途，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我知道了，娘。”逆行舟低下头，声音中带着几分被训斥后的乖巧与悻悻。
这时，岳凝烟忽然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储物戒。
那戒指古朴无华，戒面没有任何多余的雕饰，她将戒指轻轻搁在面前的石桌上。“行舟，告诉娘，这戒指里有什么。”
“啊？”
逆行舟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枚戒指，又抬头看了看岳凝烟，眼中满是不解。
岳凝烟依旧望着他。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中已多了一层颤抖：“行舟，娘很想知道，这戒指里有什么。”
逆行舟愣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忽然咧开嘴，笑嘻嘻地说道：“我猜，有我小时候穿过的衣服。就是您亲手做的那几件小衣裳，对不对。我记得有一件蓝色的，上面还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云，您说那是您第一次学刺绣，绣得难看。我小时候最喜欢那件了。”
岳凝烟没有再说话。
那枚戒指里足足有十八道禁制，层层嵌套，环环相扣，其中一道还是逆无涯随手打下的，那等神歧境修士亲自布下的封印，便是元神境修士也无法轻易看透。
他调动了仙法之力。
岳凝烟的心跳越来越快，内心的寒意也越来越深。
事情的一切都在向着钟璃当日所言的方向发展，每一步都精准得令人毛骨悚然。
辞雨的孩子是辞雨。这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逆行舟正在成为辞雨。
他继承了辞雨的仙法，拥有了辞雨那看穿一切的力量，正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她曾深爱的男人。
而她花了近二十年时间养育的，被她当作命根子护在掌心的儿子，正在无声地告别。
岳凝烟的手指在袖中剧烈地蜷曲，指尖刺破了掌心，一缕殷红的血从指缝中渗出，滴落在素白的裙摆上，她浑然不觉。
“娘，你怎么了！”逆行舟不知何时已从她身后走到了她面前，半跪在她膝前，正仰着头望着她。
那双眼眸中满是担忧与不安，他的手已不知何时握住了她那还渗着血的手。
岳凝烟抬起头，望向逆行舟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依旧纯净，依旧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天真与热切。
看她的眼神依旧没有任何情欲，没有任何杂质，只有关切与爱。
他还是逆行舟。
是那个从她腹中降生，在她怀中吮乳，在她膝前学步，在她肩头哭泣的孩子。他不是辞雨。
至少现在还不是。
她的眼眶忽然涌上了一层雾气。
然后她猛地起身，张开双臂将逆行舟紧紧地抱入怀中：“行舟，呜呜……我的孩子……”
“娘！你怎么了，你别这样！”逆行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吓坏了。
“行舟，娘舍不得你。舍不得你长大，舍不得你走，舍不得你变成……”岳凝烟的话没有说完。
她不能说出来，她不能告诉他，她怕的不是他离开，她怕的是他变成另一个人。
“娘！你说什么呢。我就在这里，我哪也不去。你怎么了，是不是舍不得我去玄陨洲，那我就不去了，我留在家里陪你，好不好。”逆行舟不断轻抚着岳凝烟的后背，声音温和。
过了许久，岳凝烟才缓缓直起身来。
她抬起手，用手背轻轻擦去眼角的泪痕，望着逆行舟，深深吸了一口气。
“行舟，你的仙法，从何而来。”
逆行舟眨了眨眼，没想到被娘亲发现了自己有仙法，可他从小便不会对娘亲撒谎。
“我………是宁雨姐给我的。她送了我一本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字别人都看不清，就我能看清。我就学会了。娘，这仙法……”
“宁雨，宁雨。娘想见她一面。”
逆行舟面露难色，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与为难：“啊，这……娘，宁雨姐不可能离开羽化学院的。就算是离开，也不可能来化外洲，羽化学院把她看得很紧，心明圣尊几乎不让她离开视野范围。您应该知道她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