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雨吃饱后便搁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起身离席。
鸾依见状，跟了上去。钟璃依旧坐在原位，只是抬起眼帘望了辞雨的一眼，微微颔首。
她还要再留片刻，不过她也不会待太久，还有返回上洲去布置辞雨交代的事了。
辞雨揉着肚子走出酒楼。
这一桌山珍海味确实滋补，可他现在是凡人之躯，没有灵力辅助炼化，吃多了只觉得撑得慌。
他站在酒楼门口左右望了望，上丘城的主街比他来时又热闹了几分，他很快便在一家客栈门口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五行神宗的弟子。
辞雨让鸾依先行离去。
辞雨理了理衣襟，向五行神宗包下的那家客栈走去。
以罗无相为首，金峰与木峰两大峰主亲自领队，这阵仗放在下州已是极为罕见，可见逆无涯对这次苍渊山仙法之事也颇为重视。
辞雨踏入客栈大堂时，正听到罗无相在低声吩咐几位执事弟子布置什么。
如今五行神宗的首席大弟子乃是火峰峰主的亲传，名唤邓燎。
此人一身明晃晃的火红长袍，面料上绣着火纹，穿在他身上却丝毫不显张扬，他生得温文尔雅。
“邓大哥，好久不见。”辞雨说道，
“你在这里啊，行舟，好久没见你了，上次回宗也没碰上面，听说你一直在下州养伤。”邓燎放下玉简，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了辞雨一番。
辞雨点了点头，随口问道：“我娘，忙完了没有？”
邓燎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来时她还没回来。错谷那边的仙法至今无人能取走，听说宗夫人被三大学府轮流请去开路，估计还要些时日。”
辞雨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与邓燎简单交谈几句后，他又去给罗无相行了个礼。
他转过头看了辞雨一眼，说了几句“又长高了”“下州的水土倒是养人”之类的话。
然后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说要亲自把辞雨送回岳府。
辞雨没有推辞，跟着罗无相一路回到岳府。代山锋正在打坐，见罗无相亲至，连忙起身相迎。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辞雨没有去听——无非是些“好生照看”、“莫要出岔子”之类的叮嘱。
罗无相走后，代山锋又絮叨了几句，问他在上丘城有没有闯祸，辞雨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便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坐在那把老旧的摇椅上，将折扇搁在一旁，阖上眼帘，像是在小憩，又像是在沉思。
不多时，杨妙妍端着一只果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将果盘放在他手边的矮桌上，然后侧身坐在摇椅边缘，自然而然地靠入他怀中，将头枕在他胸口。
“公子，仙法是什么。”她忽然开口问道。
“是仙法。”辞雨的回答简短而敷衍。
“有了的话，会怎样。”
她对修士的世界所知甚少，仙法这个词还是这几日在城中反复听人提起才记住的。
辞雨沉默了一息，然后淡淡说道：“会被仙法困其一生。”
“好吧，那是仙人们的东西，不是我能想的。”杨妙妍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辞雨忽然伸出手，手指从她面颊上缓缓滑过，沿着脖颈一路向下，隔着薄薄的衣衫停在她大腿上。
“修行之后，皮肤会变白，人也会变美，身体也会变得细腻光滑，如同羊脂白玉。到那时，你便不必再担心什么花魁不花魁了，你只需要做你自己，便足以让所有人移不开眼睛。”
杨妙妍轻轻哼了一声，双腿下意识地夹紧了辞雨的手，面颊上泛起一层绯红。
可她依旧摇了摇头：“嗯哼，公子，我，不想修行。”
辞雨的面色微微一沉。
他望着杨妙妍那双依旧淡然如水的眼眸，忽然发现她的眼神一直以来都很空洞。
她从不主动提出任何要求，从不抱怨任何事，每天除了给他端茶递水便是坐在院中看花。
她像一个被抽去了所有欲望的空壳，只剩下最本能的温顺与服从。
这不应该。
宋灵珊不是这样的，宋灵珊有欲有求，而杨妙妍的眼中什么都没有。
他需要绝对的忠心，才能把去无伪村的那件任务交给一个人。
而杨妙妍不想修行，不修行也可以，可他需要一个至少能把古文带出来的人。
在无伪村中，古文是活生生的人，有着正常人的重量，会走路，会说话，会有自己的想法。
这柔弱的凡人女子，连抱他出村都做不到。
辞雨忽然开口问道，声音中已没有了耐心：“你有什么心事吗。你想要什么，任何东西。灵石，珠宝，只要你开口，我都可以给你。”
杨妙妍抬起头望着他，那双淡然如水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个纯粹的笑容。
那笑容中没有渴望，没有算计，没有任何她这个身份与处境该有的东西，只有空洞。
她只是望着辞雨，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啊，公子已经给了我很多了，我没有什么想要的。”
“那好吧。”辞雨的声音恢复了平淡，望着她那双干净到近乎透明的眼睛，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面颊，手掌停在她安静一会，杨妙妍依旧望着他，嘴角依旧是那抹极淡极淡的微笑，没有任何防备，没有任何恐惧。
“咔嚓。”
她的脖颈被辞雨用力扭断。
她来不及挣扎，那双淡然如水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瞬，瞳孔中最后倒映着辞雨那张面孔。
她的身体软软地从辞雨怀中滑落，跌在青石地板上，额头轻轻磕在摇椅的扶手边缘，像是睡着了。
下一刻，一枚生命本源从她体内缓缓浮了出来。
那枚生命本源在这凡人女子的躯壳中安睡了二十余年之后终于重新获得了自由。
而在这枚生命本源之上，一直烙印着一个印记。
那印记呈山形，不是刻在表面，而是从内部透出来的，像是这枚生命本源天生便带有的一部分。
辞雨体内也拥有印记，那时他不明白那是什么，他忽然明白了。
就因为这一个小小的山形印记，宋灵珊才可以轮回，才可以在死后不是彻底消散，而是带着完整的生命本源去寻找下一具躯壳。
也只有带着这个印记的生命本源，才会被仙法认可，才有资格成为仙法的宿主。
这是无伪村的烙印，是那些被困在那座山村中的伪仙们被剥夺了一切之后唯一剩下的东西——
轮回的资格！
它缓缓升了起来，穿过屋顶的瓦片，穿过院中那棵桂花树繁茂的枝叶，向着高空飞去。
辞雨仰起头，他的“我见万物”死死地锁着那枚正在升空的生命本源。
除了他，没有人能看见，这世间任何一个修士，哪怕是神歧境，也触及不到生命本源这种层级的存在。
可他能看到，这便是他唯一的机会。
辞雨低喝一声：“天青，走。”
天青剑应声出鞘，剑身悬停在辞雨脚边。
他一步踏上剑身，天青剑便载着他向着高空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