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榜张贴于承天门外的第三日,紫禁城文华殿。
邓安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吏部与几位重臣合议后呈上的新科进士授职初步方案,眉头微蹙,朱笔悬在半空。
案前,萧何、房玄龄、杜如晦、陈群、蒯越等人垂手而立,静待圣裁。
周瑜与诸葛亮因涉及部分进士的特别安排,亦在殿中。
“范仲淹……曾国藩……”邓安的目光在这两个名字上停留许久,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案面。
心中那股混杂着历史读者与帝国主宰的奇异情绪再次翻涌。
范仲淹,那个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范文正公;曾国藩,晚清中兴名臣,以“结硬寨,打呆仗”的务实坚韧闻名。
如今,他们以如此年轻的姿态,出现在自己的朝堂上,通过了自己亲手设定的考题。
欣喜吗?当然。
这不仅仅是得到两个历史名人的成就感,更是对自己推动科举、改变人才流动方向之正确性的某种印证。
看到那些闪耀千年的名字因自己的决策而汇聚,那种参与并重塑历史的实感,无比强烈。
但欣喜之后,是更深的审慎。
“直接授予要职,不妥。”
邓安放下朱笔,抬眼看着众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二人虽策论出众,展现潜力,然皆无实际政事、军务经验。状元、榜眼之名,是褒奖其才学见识,非即刻托付重任之凭据。拔苗助长,恐非爱之,实乃害之。”
萧何捻须,深以为然:“陛下圣明。范仲淹之文,格局开阔,情怀动人,然其中若干举措,耗资巨大,推行步骤略显理想。曾国藩之策,务实恳切,然细节处仍需打磨,且未曾亲历钱粮、刑名、工程等具体庶务。皆需历练。”
房玄龄补充道:“且新科进士,即便名列前茅,若骤得高位,易招致朝中资深官吏非议,于其自身立足、于科举制度威信,皆非益事。当从实务、从基层、从能者身边学起。”
邓安点头,这正是他的思路。
他知道这些人的历史高度,但在这个时空,他们需要重新成长,而成长需要合适的土壤和导师。
“既如此,朕有个想法。”
邓安目光转向周瑜,“公瑾,你总督水陆军事,筹划长江防务乃至未来可能的海上之策。曾国藩此人,策论中显露出务实、重细节、善规划之特质。让他到你麾下,先从水师操练、舰船维护、后勤调度等具体军务做起,如何?无须给官职,先以‘参军学习’名义,跟随历练。”
周瑜略一沉吟,拱手道:“臣遵旨。观其文,确有脚踏实地之风。水师事务繁杂,涉及舟船、水文、操典、补给,正需细心且耐烦之人梳理学习。臣会安排他先从观摩、记录、协助处理文书开始,逐步接触实务。”
“好。”邓安满意地转向萧何等人,“至于范仲淹……其志可嘉,其策亦多有可采之处,然正如萧卿所言,需接地气,需知钱粮刑名之艰。就让他到跟随萧卿、房卿、杜卿学习处理日常政务。先从阅读各地奏报、协助草拟文书、参与讨论具体政策细则开始。让他看看,一篇宏大的策论,要变成可行的政令,需要经历多少斟酌、权衡与妥协。”
萧何、房玄龄、杜如晦齐声应诺。杜如晦道:“陛下安排甚是妥当。范生胸有丘壑,正需在实际政务中磨去些书生意气,了解民间真实情状与府库运转之实,方能使其理想落到实处。”
邓安又看向名单上其他名字:“马良,条理清晰,善构框架,可同样安排至尚书省或吏部,学习典章制度设计与官吏考核具体细则。”
“秦宓博闻强辩,尹默经学深厚,皆可为侍讲、编修或先入翰林院储备,参与典籍整理、诏令润色,亦可随谢安先生参议礼仪文教之事。”
“薛琮熟悉交州,桓晔乃名门之后通晓典制,二人可先入礼部或鸿胪寺学习,将来或可派回交州、或用于与世家大族沟通、或参与对外邦交事宜。”
这些安排,既考虑了各人策论中展现的特点,也兼顾了朝廷不同部门的需求,更体现了从基层学起、量才授职的原则。
最后,邓安的目光落在了“马谡”这个名字上。
那个在答卷中显露出聪慧、锐气,但也有些跳跃性思维的年轻面孔浮现在眼前。
历史上的“街亭”……诸葛亮的叹息……那种复杂的羁绊。
邓安心中一动,一个略带恶趣味但又觉得无比契合的念头升起。他看向一旁静立沉思的诸葛亮,嘴角微扬:“孔明。”
诸葛亮闻声抬头:“陛下。”
“马谡,马幼常。其策论颇有巧思,锐气可嘉,然稍显浮泛,根基有待夯实。朕观其性,聪敏机变,或喜奇谋,然需沉稳之道相辅。”
邓安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你心思缜密,虑事周全,行事沉稳。让他到你身边,做个书记或参议,随你学习处理军政文书、筹划方略,如何?你闲暇时,亦可多考校其学问,磨砺其心性。”
诸葛亮微微一愣,目光与邓安接触一瞬,似乎从皇帝眼中看到了一丝除了任命之外的、更深的东西。
他虽不知“历史羁绊”,但敏锐地察觉陛下对此人似乎有特别的关注和安排。
他略一思索,马谡之才,他阅卷时亦有印象,确如陛下所言,是块需要精心雕琢的璞玉,若引导得当,或可成器,若任其自由,恐失之偏颇。陛下将此子交予自己,既是信任,也似有深意。
“臣,领旨。”诸葛亮拱手,声音清朗而平静,“谡年少才俊,亮当尽心引导,使其才得其用,性得其正。”
邓安点点头,心中暗忖:这历史的因缘,就在我这里提前接续吧。是再现悲剧,还是谱写新篇,看你们的造化了。
安排既定,邓安挥笔在方案上做了最终批示,交给陈群:“便依此执行。授职仪式不必过于隆重,重点在于让他们明白,名次只是起点,实干方是前程。各衙门主官需切实负起教导之责,定期向朕禀报其表现。”
“臣等遵旨!”
数日后,旨意下达。
当范仲淹得知自己被安排到尚书省,跟随萧何、房玄龄、杜如晦这三位皇帝最为倚重的内政重臣学习时,心中涌起的首先是巨大的振奋与责任感。
他仿佛看到了实现“忧乐”理想的清晰路径,尽管起点是琐碎的文书工作,但他深信这是深入了解帝国肌理的必经之路。
他恭敬地向三位上司行弟子礼,眼神炽热而坚定。
曾国藩接到去周瑜大都督麾下“学习”的命令时,心中却更多的是沉静与审慎。
他出身寒微,深知机会来之不易,更明白军务非同儿戏,一丝差错可能导致严重后果。
他没有多言,只是默默收拾行装,提前查阅能搜集到的所有关于水师、长江水文乃至海船的资料,准备以最踏实的态度,从头学起。
马谡得知自己被安排在“卧龙”诸葛亮身边做事时,年轻的脸庞上瞬间绽放出光彩。
诸葛亮大名,天下谁人不知?能跟随这样的智者学习,无疑是梦寐以求的机会。
他心中充满了抱负,想象着自己如何以聪明才智辅助先生,或许很快就能脱颖而出。他向诸葛亮行礼时,腰板挺得笔直,眼中满是敬仰与自信。
诸葛亮看着眼前这个聪慧外露、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温和地请他坐下,先从整理近日关于荆南民屯的文书卷宗开始,并提了几个看似简单,却需要仔细核查数据、对比条例的问题。
马谡欣然领命,动作麻利,但诸葛亮静静观察着他处理细节的方式,心中已开始勾勒教导的脉络。
马良、秦宓、尹默等人也各自到了新的岗位,有的埋首故纸堆,有的开始学习繁琐的典制礼仪,有的则面对实际的地方奏报感到理论与现实的冲击。
每个人都带着金榜题名的荣耀,也背负着在新的环境中证明自己的压力。
邓安没有立刻召见他们。
他知道,种子已经播下,土壤和园丁也已就位,现在需要的是时间和风雨的淬炼。
他站在紫禁城的高处,望着鳞次栉比的宫宇和远方隐约的市井,心中默默思量:范仲淹的忧乐情怀,能否在这个时代找到更坚实的支点?曾国藩的务实坚韧,会在水师建设中开出怎样的花?而诸葛亮与马谡……这一次,能否有不一样的结局?
历史的河流,因他这只蝴蝶的翅膀,已然改道。
而这些被提前汇聚的星辰,他们的轨迹将会如何交错,照亮怎样的未来?
这一切,都需要在接下来的岁月里,由他们自己,也由他这个掌控方向的穿越者,共同书写。
新科进士们开始了他们仕途的第一步,而华朝的人才培养与任用体系,也随着这一批“样板”的安置,悄然步入了一个更加制度化、务实化的新阶段。
朝堂上下,无数双眼睛也在注视着这些天子门生的最初表现,科举取士的成效,将首先在他们身上得到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