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氏县,建安二十年正月十九,夜。
风暴的中心不在尚书台,不在斥候营,不在城门口那些挤成粥的人流里。风暴的中心在百媚楼。
这座九层高的楼阁,平日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红袖招展,笑语喧阗,是元氏县最热闹的销金窟。今夜却安静得像一座坟。门窗紧闭,帘幕低垂,连门口那两盏常年不灭的灯笼都灭了。楼里的姑娘们被勒令待在各自的房间里,不许出来,不许说话,不许发出任何声响。有人听见走廊里有急促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司马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的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他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额头上的皱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像刀刻的。他的手背在身后,十指绞在一起,绞得骨节发白。他停下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街上没有人,只有风卷着落叶从青石板路上刮过,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远处窃窃私语。他关上窗,又继续踱步。
他在想一件事——走,还是留?张羽暴毙了。这个消息他比大多数人早知道。他在百媚楼经营多年,有自己的一套消息网,虽然比不上斥候营,可在元氏县这一亩三分地上,该知道的他都知道。可知道归知道,他拿不准。
张羽是真的死了吗?他见过张羽,那老头虽然头发白了、腰弯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像是快要死的人。他不信。可他不敢赌。万一是真的呢?万一他判断错了,错过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呢?他停下脚步,站在窗前,手按在窗框上,指节一下一下地敲着,咚咚咚,像在敲一扇不知道通往哪里的门。
同一座楼,隔了几间房,张秤也在踱步。
他是张羽的第八子,母亲是蒯萦,今年二十八岁,早已娶了郭嘉之女郭婉。他没有入仕,没有从军,一直在帮父亲打理一些基础建设。百媚楼就是他在管,这些年经营得不错,日进斗金,在元氏县的地界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他有头有脸,是因为他是巨鹿王的儿子。没有这个身份,他什么都不是。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现在父王没了。没有立继承人。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像一匹拉磨的驴,一圈一圈地转,停不下来。若是这个时候,自己跳出来,会怎样?他在心里问自己。
他知道自己的劣势——他不是嫡子,张宁不是他的母亲;他不是长子,前面还有七个兄弟姐妹,虽然有的死了、有的废了、有的在外地,可他们还活着;他没有兵权,没有地盘,没有在朝堂上经营过自己的人脉。
他有的,只有钱。百媚楼这些年赚的钱,还有蒯家这些年积累的家底,不算少,可要拿来争那个位置,还差得远。可他不想放弃。父王没立继承人,这就是最大的变数。规矩没了,法统没了,所有人都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他有脑子,有钱,有蒯家的支持,还有——他是元氏县的地头蛇。这座城里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那些见不得光的人,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关系,他都门儿清。这是他的优势,别人比不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他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天空,手攥紧了窗框,指甲嵌进木头里,留下几道深深的印痕。
百媚楼的另一个角落里,一个年轻人正快步走下楼梯。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衣服,腰间系着麻绳,脚步很快,可很轻,轻得像猫踩在地毯上。他走出百媚楼的后门,消失在夜色里。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叫张荀。张羽的第三十三子,母亲是荀莺。今年十五岁,可他看起来不像十五岁——不是长得老,是那双眼睛,太沉了,沉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他从六岁起就跟着荀彧、荀攸学习,学兵法,学谋略,学帝王之术。荀彧教了他九年,从六岁到十五岁。
去年荀彧病逝的时候,他跪在灵前,哭得比谁都伤心。那不是因为外公死了,是因为他的老师死了,他最敬重的人死了,那个教了他九年、把他的脑子从一块璞玉雕琢成器的人,死了。
现在父王也死了。他没有去前厅,没有去看父王的遗体,没有在那些夫人和兄弟姐妹中间挤着哭。他直接出了王府,往荀府走。他知道,这个时候,最该做的事不是哭,是想。想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想清楚自己该站在哪里,想清楚怎么在即将到来的风暴里活下去,然后——走得更远。
荀府的门半掩着,门口的灯笼还亮着,可没有仆人在。张荀推门进去,穿过前院,穿过回廊,来到荀攸的书房。门开着,灯亮着,荀攸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公文,手里的笔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他抬起头,看见张荀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张荀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两个人对坐着,谁都没有说话。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两个在密谋什么的鬼魂。
良久,荀攸开口了。“你没有去前厅?”
张荀摇了摇头。
荀攸看着他,目光里有赞许,有心疼,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说“你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害怕”。“你父王不会白死。”他说。
张荀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等着。
荀攸没有再说下去。他低下头,拿起笔,继续批那份公文。张荀坐在那里,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沙沙地响,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他没有走,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斥候营总部的会议室里,灯还亮着。
九部的部长,此刻只坐了一半。安娜斯塔细亚坐在主位旁边,灰色的眼睛看着对面空着的几张椅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卤米坐在她右手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可他没有在看,只是攥着,攥得边角都卷起来了。
莉青素坐在卤米旁边,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可她的眼睛是冷的,冷得像冬天早晨的湖面。
露琪亚坐在安娜斯塔细亚左手边,同样金发碧眼,可她的气质比莉青素温柔得多,像一汪温水,可此刻那汪温水结了冰。
塔菲儿坐在露琪亚旁边,金发碧眼,皮肤白得像雪,五官深邃立体,身材火辣,穿着暴露,可此刻她脸上的表情不像一个暗杀者,倒像一个等着开饭的孩子——不是饿,是无聊。
五个人坐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会议桌的另一半空了四张椅子——张雳的,贾汀的,张纷的,甄宓的。甄宓是监察部长,她第一时间就赶去王府了,这不奇怪。可张雳、贾汀、张纷,他们也去了。
“你们太冷血了。”张雳走的时候扔下这句话。他说得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桌子上,砸得茶盏都跳了一下。“我要去看大王。”
贾汀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跟在张雳后面走了出去。张纷看了安娜斯塔细亚一眼,想说什么,可嘴唇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低下头,也走了。门关上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安娜斯塔细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没有挽留,没有解释,没有生气。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波澜。卤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扇门,叹了口气,把那份被攥皱了的文书放在桌上,用手指慢慢抚平,一下一下,像在抚平一道伤口。
“他们不该走。”他说。
安娜斯塔细亚没有接话。莉青素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针尖划过玻璃。“走了也好。”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个时候,能看清谁是可以共事的人,谁不是。”
露琪亚摇了摇头,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担忧。“他们去了王府,万一闹起来——”
“闹不起来。”安娜斯塔细亚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典韦在那里,许褚在那里,高顺在那里。谁能闹得起来?”
四个人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她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放下。
“我们不能乱。”她看着那盏凉了的茶,声音轻了下去。“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帮大王守好,做好我们该做的事情。”
“可大王已经——”卤米的话说了一半,咽回去了。他低下头,看着那份被他抚平的文书,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不知道是被水洇的,还是被汗浸的。
安娜斯塔细亚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墙上的那幅地图上——那是一幅天下舆图,冀、兖、青、徐、豫、扬、荆、益、交、凉、司、幽、并,十三州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密密麻麻地标注在上面。张羽每次来斥候营总部,都会在这幅地图前站一会儿,看一会儿,有时候会伸手在上面比划一下,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站着,看。
安娜斯塔细亚看着那幅地图,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不是悲伤,不是怀念,是一种很冷很硬的东西,像铁,像刀,像她在远东冰原上见过的那种永远冻不化的冻土。“大王不在了,可大王打下来的天下还在。”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梢。“我们替他守好,等新主上位,完整地交过去。这是我们的本分。”
卤米抬起头,看着她。莉青素也看着她,露琪亚也看着她,塔菲儿也看着她。五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心跳。然后卤米点了点头。
莉青素也点了点头。露琪亚也点了点头。塔菲儿没有点头,她只是把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从腰间抽出来,放在桌上,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那是她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