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的秋天,桂花香还没漫过湖北省汉川市东北部的岗地,郭振生就降生在一个叫郭家湾的偏远小村庄里。那时候的郭家湾,还沉在抗战胜利后的疲惫里,家家户户都是低矮的土坯房,墙根爬着青苔,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田埂上的泥泞里,嵌着一代代庄稼人踩出来的深深浅浅的脚印。郭振生的家,在村子最东头,算是村里少有的几间砖瓦房之一,他是地主家庭出身,这身份,在那个年代里,像一块沉重的石头,从他落地的那一刻起,就死死压在了他的胸口,压了一辈子。
郭振生记事起,家里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紧巴。虽说祖上留下过几亩薄田,可架不住成分不好,处处被人盯着、排挤着。小时候的他,长得周正,眉眼清秀,一双眼睛亮得像村边的湖水,脑子也比同龄孩子灵光,大人说的话一学就会,不管是村里老人讲的古话,还是偶尔听到的几句诗文,他都能记在心里,张口就能说出来,妥妥的一副聪明模样。可这份聪明,在他的地主成分面前,一文不值。
六岁那年,别的孩子还在田埂上疯跑打闹,郭振生就跟着父母下地干活,小小的身子扛着比自己还高的锄头,学着挖地、除草,手上磨出了一个个通红的水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最后结出厚厚的老茧。那时候,村里的孩子都被大人叮嘱,不准和他一起玩,说他是“地主崽子”,身上带着“坏根”。有一次,他在河边捡田螺,几个同龄的孩子冲过来,把他推倒在泥水里,一边踢他的身子,一边骂:“地主崽子,不准捡我们村的田螺,滚远点!”郭振生攥着拳头,想反抗,可看着对方人多势众,再想起父母平日里“忍一忍就过去了”的叮嘱,终究还是把眼泪咽回了肚子里,默默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水,低着头慢慢走回了家。
家里的日子,更是过得小心翼翼。父母总是低着头做人,不管遇到谁,都陪着笑脸,哪怕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吭声。那时候,粮食紧张,家家户户都吃不饱,他们家因为成分问题,分的粮食比别人少一半,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郭振生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有半尺厚,家里没有煤,也没有足够的柴火,土坯房里冷得像冰窖。他和弟弟蜷缩在一张破草席上,身上盖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被,肚子饿得咕咕叫,母亲把仅有的一小块红薯,掰成两半,分给兄弟俩,自己则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吃,眼里满是愧疚和无奈。“振生,安子,委屈你们了,等日子好了,娘给你们做白米饭吃。”母亲的声音,带着哽咽,郭振生捧着手里冰凉的红薯,咬一口,又干又涩,可他不敢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努力,让父母和弟弟过上好日子。
可他的誓言,终究没能实现。随着那段特殊年月的到来,他们家的日子,更是坠入了深渊。父亲因为地主成分,被拉去做苦工,不分白天黑夜地干活,吃不饱穿不暖,久而久之,就落下了一身病根。有一次,父亲在工地干活时,突然晕倒在地,被人抬回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家里没有钱请大夫,也没有药,母亲只能守在父亲床边,日夜不停地流泪,一遍遍地呼唤着父亲的名字。郭振生和弟弟,跪在床边,紧紧攥着父亲的手,看着父亲日渐消瘦的脸庞,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们四处去求村里的人,希望能借点钱,请个大夫来看一看,可村里人要么避之不及,要么冷言冷语,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父亲在睡梦中咽了气,临走前,他紧紧攥着郭振生的手,声音微弱地说:“振生,好好照顾你娘和弟弟,忍一忍,日子总会好起来的……”话没说完,手就垂了下去。母亲看着父亲冰冷的尸体,当场就哭晕了过去,郭振生抱着弟弟,强忍着眼泪,一边安慰母亲,一边忙着处理父亲的后事。那时候,没有棺材,没有葬礼,他们只能找几块木板,钉了一个简易的木匣子,把父亲埋在了村外的荒坡上。站在父亲的坟前,郭振生看着那小小的土堆,心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助,他不知道,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父亲走后,家里的重担,全都压在了母亲一个人身上。母亲白天下地干活,晚上还要缝补衣服、做饭,日夜操劳,身体也越来越差。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拼尽全力,照顾着郭振生和弟弟。可命运的捉弄,从来没有停止过。弟弟郭安子(和后来的侄子同名,此处为区分,暂称小安子)从小就敏感脆弱,看着家里的困境,看着母亲的辛苦,看着哥哥被人欺负,心里渐渐埋下了自卑和绝望的种子。他常常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偷偷流泪,不愿意说话,也不愿意和人接触,有时候,甚至会对着墙壁发呆一整天。
郭振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常常安慰弟弟,说:“安子,别怕,有哥哥在,以后哥哥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了。”他省吃俭用,把仅有的一点好吃的,都留给弟弟,自己则啃树皮、挖野菜充饥。可他的安慰,终究没能驱散弟弟心里的阴霾。在一个冰冷的清晨,郭振生起床后,发现弟弟不见了,他四处寻找,最后在村边的小河边,找到了弟弟的尸体。弟弟的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药瓶,瓶子里的药已经空了,那是村里卫生室最便宜的安眠药,不知道他攒了多久的钱,才偷偷买了一瓶。
郭振生抱着弟弟冰冷的身体,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嘶哑又绝望,在空旷的河岸边回荡,惊飞了岸边的水鸟,也撕碎了清晨的宁静。母亲闻讯赶来,看到弟弟的尸体,当场就瘫倒在地,哭得肝肠寸断,嘴里一遍遍喊着:“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傻啊,娘还没让你过上好日子,你怎么就走了……”那天,母子俩在河边坐了一整天,从清晨到日暮,泪水哭干了,嗓子喊哑了,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才拖着沉重的脚步,把弟弟埋在了父亲的坟旁。
短短几年时间,父亲离世,弟弟自杀,家里就只剩下郭振生和母亲两个人。母亲经此打击,精神彻底垮了,常常对着空气发呆,嘴里念叨着父亲和弟弟的名字,有时候,甚至会认不出郭振生。郭振生一边下地干活,维持家里的生计,一边悉心照顾母亲,给她喂饭、穿衣、洗脸,一遍遍地呼唤着她,希望能唤醒她的意识。可母亲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精神也越来越恍惚,最终,在一个飘着细雨的午后,母亲靠在郭振生的怀里,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临走前,她紧紧抓着郭振生的手,嘴里还在念叨:“振生,别委屈自己……”
母亲走后,郭振生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偌大的院子,只剩下他一个人,空荡荡的,没有一点烟火气。白天,他下地干活,累得腰酸背痛,回到家,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晚上,他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看着漆黑的屋顶,耳边全是风吹过窗户的呜咽声,就像父亲、母亲和弟弟在呼唤他一样。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父母和弟弟的坟方向,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劣质的白酒,喝到酩酊大醉,才能暂时忘记心里的痛苦和孤独。
那时候的郭振生,已经长成了一个身材挺拔、五官端正的小伙子,依旧是那副聪明伶俐、能说会道的模样,说起话来出口成章,村里的老人都说,这孩子,要是成分好点,将来一定有大出息。可偏偏,他是地主成分,这个身份,就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把他和村里的人隔离开来,也让他迟迟娶不到媳妇。
村里有不少姑娘,其实都看在眼里,觉得郭振生踏实、能干、聪明,心里也有几分好感,可一想到他的地主成分,一想到嫁给她之后,可能会被人排挤、欺负,就都打了退堂鼓。有媒人试着给郭振生说过几次亲,可对方一听说他的成分,要么直接拒绝,要么就找各种借口推脱,到最后,连媒人都不愿意再上门了。
郭振生心里清楚,自己的成分,就是他最大的绊脚石。他也难过,也委屈,有时候,他会对着父母和弟弟的坟,大声呐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对我?就因为我是地主出身,我就活该孤独一辈子吗?”可呐喊过后,换来的,依旧是无边无际的寂静和孤独。他渐渐变得沉默寡言,不再像以前那样能说会道,脸上也很少再有笑容,眼里只剩下麻木和绝望。
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郭振生过了一年又一年,从懵懂的小伙子,熬成了沉稳的中年人。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只能这样孤孤单单地过下去,守着空荡荡的院子,守着父母和弟弟的坟,直到老去、死去。可他没想到,那段特殊的十年岁月,终于迎来了尽头,村里的气氛,渐渐变得宽松起来,他的成分问题,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被人揪着不放,日子,似乎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1978年,村里换届选举,村干部觉得郭振生聪明、能干、踏实,又有文化,就推荐他当了村里的干部。一开始,郭振生还有些犹豫,他怕自己的成分,会遭到村里人的反对,可没想到,村里的人,大多都表示支持,都说,郭振生这些年,受了太多委屈,他有能力,也有资格当这个干部。
就这样,郭振生正式走上了村干部的岗位,先后干过技工员、管过财务。他格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机会,工作起来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不管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从不敷衍了事。当技工员的时候,他每天都泡在地里,帮村里人种田、修农具,手把手地教村民们新的耕种技术,不管天气多热、多冷,从不间断;管财务的时候,他一丝不苟、公私分明,每一笔账目,都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从不贪占村里的一分一毫,深得村里人的信任和认可。
可那时候,郭振生已经三十出头了。在那个年代的农村,男人大多二十出头就结婚生子,三十多岁还没结婚,就算是“老光棍”了,想要再娶媳妇,更是难上加难。看着村里和自己同龄的人,大多都已经儿女双全,一家人其乐融融,郭振生的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疼。他也渴望爱情,渴望有一个家,渴望能有一个人,陪在自己身边,知冷知热,可他心里清楚,以自己的年纪,再加上以前的成分,想要娶媳妇,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渐渐地,郭振生那颗渴望爱情的心,彻底冷却了下来,凉得像寒冬里的冰。他不再奢望能娶到媳妇,不再奢望能有一个完整的家,每天只是埋头工作,下班之后,就回到空荡荡的院子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喝酒,常常在深夜里,对着漆黑的屋顶,默默叹息,怨天尤人。“我命苦啊,这辈子,怎么就这么命苦呢?”“算了,就这样吧,我就自己一个人,孤孤单单过一辈子吧,也省得再受那些委屈。”这样的话,他常常在心里默念,念着念着,就忍不住流下眼泪。
郭振生以为,自己的这辈子,就会这样平淡而孤独地结束,可命运,再一次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这个转折,让他重新感受到了家的温暖,却也为他日后的悲剧,埋下了深深的伏笔。这个转折,发生在1979年。
那一年的秋天,郭振生接到了一个噩耗,他在隔壁镇上的一个远房堂弟,得了癌症,救治无效,去世了。堂弟比他小几岁,平日里,两家来往虽然不算密切,但也算是血脉相连,堂弟的突然离世,让郭振生心里也十分难过。他特意请假,去堂弟家吊唁,可当他走进堂弟家的那一刻,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了。
堂弟家的院子,简陋而破败,依旧是那间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已经脱落,屋顶的茅草也漏着天,院子里,堆满了杂物,一片狼藉。堂弟的妻子,也就是他的堂弟媳,正抱着四个孩子,坐在院子里的门槛上,哭得撕心裂肺。那四个孩子,最大的是大闺女,也就十岁出头,最小的是儿子,只有两岁,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服,脸上沾满了灰尘和泪水,怯生生地靠在母亲身边,不敢说话,眼里满是恐惧和无助。
郭振生看着眼前这孤儿寡母,心里一阵发酸。堂弟媳年轻貌美,本来正是享受生活的年纪,却遭遇了中年丧夫的打击,还要独自抚养四个未成年的孩子,其中最小的儿子,连话都说不大利索,这日子,该怎么过啊?他走上前,安慰了堂弟媳几句,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再多的安慰,在这样的苦难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堂弟去世后,郭氏家族的人,都聚到了一起,商量着堂弟媳和四个孩子的出路。“一个年轻的女人,带着四个孩子,又没有收入,这日子,根本没法过啊。”“是啊,这四个孩子,最小的才两岁,要是没人帮衬,迟早得饿死、冻死。”“咱们都是郭家人,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落到这般境地。”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最后,所有人都达成了一个共识,得给堂弟媳再找一个男人,最好,还是郭家人,这样一来,四个孩子,就还是郭家人,堂弟媳,也还是郭家的媳妇,孩子们也能有一个完整的家,不至于被人欺负。
商量来商量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郭振生的身上。郭振生至今未婚,没有妻子,没有孩子,而且为人踏实、能干、善良,这些年,在村里当干部,也有一定的威望,最重要的是,他是郭家人,把堂弟媳嫁给她,既不会让孩子们离开郭家,也能让堂弟媳和孩子们,有一个依靠。
家族里的长辈,特意找到了郭振生,把大家的想法,跟他说了一遍。长辈们拍着他的肩膀,说:“振生,我们知道,委屈你了,可你看,你堂弟媳,一个女人家,带着四个孩子,实在是太难了。你至今未婚,要是你能娶了她,既帮了她,也帮了咱们郭家,以后,你也有个家,有个伴,有几个孩子,老了也能有人送终,这不是一举两得的事吗?”
郭振生沉默了。他看着堂弟媳孤苦伶仃的模样,看着四个孩子怯生生的眼神,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长辈们说的是对的,堂弟媳和四个孩子,确实需要一个依靠,而自己,这辈子,或许也很难再遇到一个愿意嫁给自己的女人了。再者,他从小就孤独,渴望有一个家,渴望能有孩子,哪怕这些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他也愿意好好照顾他们,好好呵护他们。
那一刻,郭振生觉得,自己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了。而且,堂弟媳年轻貌美,温柔善良,四个孩子,也十分可爱,能娶到这样一个媳妇,能有这样几个孩子,对他来说,或许,已经是上天的眷顾了。他点了点头,答应了长辈们的提议,语气坚定地说:“各位长辈,你们放心,我愿意娶她,以后,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好好照顾这四个孩子,把他们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女一样对待,绝不会让他们受一点委屈。”
长辈们听到他的话,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连连称赞他懂事、有担当。堂弟媳得知消息后,也停止了哭泣,抬起头,看着郭振生,眼里满是感激和愧疚,哽咽着说:“振生,委屈你了,以后,我一定会好好伺候你,好好跟你过日子,绝不会拖你的后腿。”郭振生看着她,摇了摇头,笑着说:“不委屈,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就该互相扶持,好好过日子。”
1979年10月份,天气渐渐转凉,郭振生没有举办盛大的婚礼,没有宴请亲朋好友,只是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院子,就上门,和堂弟媳结了婚。那天,没有鞭炮,没有锣鼓,没有喜庆的氛围,只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一顿简单的饭菜,就算是完成了婚礼。可郭振生的心里,却充满了温暖和期待,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温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是孤独一人。
那时候,郭振生的日子,过得也十分艰苦。他既要忙着村里的工作,又要下地干活,还要照顾家里的五口人,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累得腰酸背痛,常常是天不亮就起床,到深夜才能休息。可他一点都不觉得苦,不觉得累,只要看到堂弟媳温柔的笑容,看到四个孩子健康快乐的模样,他就觉得,所有的辛苦,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堂弟媳也十分贤惠、能干,她知道郭振生辛苦,每天都早早起床,做饭、洗衣、打扫院子,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不管郭振生忙到多晚回家,都能吃上一口热饭,穿上一件干净的衣服。她从不抱怨生活的艰辛,也从不嫌弃郭振生,总是默默陪伴在他身边,支持他、鼓励他,在他累的时候,给她捶捶背、揉揉肩,在他难过的时候,安慰他、开导他。
夫妻俩患难与共,相互扶持,日子,虽然艰苦,却也过得有滋有味、有声有色。郭振生常常牵着堂弟媳的手,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笑着说:“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努力,好好干活,让你和孩子们,过上好日子,再也不让你们受委屈,再也不让你们住这样的土坯房。”堂弟媳靠在他的肩膀上,眼里满是幸福的泪水,点了点头,说:“我相信你,不管日子多苦,只要能和你、和孩子们在一起,我就满足了。”
直到这时候,郭振生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家,什么叫幸福。原来,家,不是宽敞明亮的房子,不是锦衣玉食的生活,而是有人陪伴,有人牵挂,有人相互扶持,有人真心相待。这种家的温暖,像一束光,照亮了他灰暗的人生,给了他幸福,给了他力量,让他重新对生活,充满了希望和期待。
堂弟生病的时候,为了治病,欠下了一大笔债务,那些债主,常常上门催债,要么冷言冷语,要么恶语相向,有时候,甚至会动手砸东西,让一家人不得安宁。郭振生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当着债主们的面,拍着胸脯说:“各位,你们放心,我堂弟欠下的债务,以后,都由我来还,不管多久,不管多辛苦,我一定会一分不少,全部还给你们,绝不会让你们为难我媳妇和孩子们。”
从那以后,郭振生更加努力地干活了。他除了忙着村里的工作、下地干活之外,还利用休息时间,去镇上打零工,不管是搬砖、扛水泥,还是挖土方,只要能赚钱,他都愿意去做,哪怕再苦、再累、再危险,他也从不退缩。他省吃俭用,从不乱花一分钱,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用来还债,用来养活一家人。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郭振生起早贪黑,日夜辛劳,含辛茹苦,整整用了五年时间,终于把堂弟前夫欠下的所有债务,全部还清了。当他还完最后一笔债务的时候,夫妻俩坐在院子里,相拥而泣,这泪水,有辛酸,有委屈,但更多的,是解脱和幸福。他们终于,不用再被债主催债,不用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好好过日子了。
还清债务后,郭振生没有停下努力的脚步,他还记得自己对堂弟媳的承诺,还记得要让一家人,住上宽敞明亮的房子。那时候,他们一家人,还住在堂弟留下的那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里,一到下雨天,屋顶就漏雨,地面上全是泥泞,冬天的时候,冷得像冰窖,夏天的时候,又闷又热,十分难受。
郭振生下定决心,要翻盖房子。他又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忙碌,他每天都下地干活,去镇上打零工,省吃俭用,一点点地积攒盖房子的钱。堂弟媳也全力支持他,她一边照顾家里的孩子和家务,一边也下地干活,帮着郭振生分担压力。四个孩子,也渐渐长大了一些,他们懂事、乖巧,从不调皮捣蛋,放学回家后,都会主动帮着父母做家务、喂猪、放牛,尽量减轻父母的负担。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两年多的努力,郭振生终于积攒够了盖房子的钱。他请来了村里的工匠,买来了砖块、水泥、瓦片,开始翻盖房子。盖房子的时候,郭振生每天都守在工地,亲自搬砖、扛水泥、和泥,不管天气多热、多冷,从不间断,手上的老茧,磨了一层又一层,身上的衣服,总是沾满了灰尘和汗水,可他一点都不觉得苦,不觉得累,只要想到一家人,很快就能住上宽敞明亮的大砖房,他的心里,就充满了动力。
几个月后,一栋宽敞明亮的大砖房,终于盖好了。房子一共有三间,墙壁洁白,屋顶整齐,窗户宽敞,阳光可以透过窗户,洒进屋子里,温暖而明亮。院子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围上了院墙,种上了几棵树,远远望去,十分气派。当一家人搬进新房子的时候,四个孩子,高兴得蹦蹦跳跳,围着院子跑个不停,嘴里不停地喊着:“我们有新房子住啦!我们有新房子住啦!”
堂弟媳看着宽敞明亮的新房子,看着身边勤劳、能干的郭振生,看着孩子们开心的模样,眼里满是幸福的泪水,她走到郭振生身边,紧紧抱住他,哽咽着说:“振生,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们一个家,谢谢你给了我们好日子。”郭振生抱着她,笑着说:“傻瓜,跟我说什么谢谢,我们是一家人,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以后,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住进新房子后,郭振生依旧没有停下努力的脚步,他依旧兢兢业业地工作,勤勤恳恳地干活,他想,要赚更多的钱,让一家人的日子,过得更好,让孩子们,能读更多的书,能有一个更好的未来。他对四个孩子,视如己出,不管是生活上,还是学习上,都悉心照顾、严格要求。
大闺女和二闺女,懂事、乖巧,学习也十分努力,郭振生省吃俭用,供她们读书,希望她们能考上大学,走出农村,摆脱贫困的命运。小女儿和小儿子,年纪还小,郭振生对他们,更是疼爱有加,不管自己多忙、多累,都会抽出时间,陪他们玩耍、给他们讲故事,给他们买好吃的、买新衣服,从不委屈他们。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几年时间又过去了。1991年,郭振生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和勤劳,又积攒了一笔钱,他决定,再盖一栋两层小楼。那时候,在汉川郭家湾这样并不富裕的农村,两层小楼,算是十分稀罕的东西,算得上是一流的房子了,村里,很少有人能盖得起这样的小楼。
消息传出去后,村里的人,都十分羡慕,纷纷称赞郭振生能干、有本事。盖小楼的时候,郭振生更加忙碌了,他每天都守在工地上,亲自监督工程质量,亲自帮忙干活,生怕哪里出了问题。堂弟媳,也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帮着他打理工地的琐事,照顾家里的孩子和家务,夫妻俩,相互扶持,齐心协力,一起为了更好的生活,努力奋斗着。
几个月后,一栋漂亮的两层小楼,终于盖好了。小楼外墙贴着洁白的瓷砖,屋顶盖着整齐的琉璃瓦,窗户宽敞明亮,里面装修得干净整洁,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是卧室,还有一个宽敞的阳台,站在阳台上,就能看到村里的田野和风景,十分气派。当一家人搬进两层小楼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沸腾了,村民们,都上门来道贺,称赞这栋小楼,漂亮、气派。
那天,郭振生特意宴请了村里的亲朋好友和郭氏家族的人,大家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聊天,气氛十分热闹。郭振生看着身边温柔的妻子、懂事的孩子,看着宽敞明亮的小楼,看着村民们羡慕的目光,心里充满了自豪和幸福。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所有的辛苦,所有的付出,都没有白费,他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承诺,让妻子和孩子们,过上了好日子,让他们,住上了宽敞明亮的房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堂弟媳坐在郭振生的身边,轻轻握着他的手,凑到他耳边,温柔地说:“振生,这些年,辛苦你了。你放心,你养他们的小,他们以后,一定会养你的老,好人,自然会有好报的。”这句话,郭振生听得清清楚楚,也记在了心里,这句话,像一股暖流,温暖了他的心房,让他觉得,所有的辛苦,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从那以后,郭振生更加用心地照顾着孩子们,更加努力地干活,他盼着,孩子们能快点长大,盼着,儿子能早点撑起这个家,盼着,自己和老伴,能早点卸下重担,多享几天清福,能在晚年的时候,有人陪伴,有人照顾,能安安稳稳、幸幸福福地度过余生。他常常对着孩子们说:“你们要好好努力,好好读书,好好做人,以后,不管你们有多大的本事,都要懂得感恩,懂得孝顺,不要忘了,是谁,把你们拉扯大的。”
在郭振生和老伴的全心全意的关照之下,四个孩子,一天天长大了。大闺女,考上了镇上的高中,后来,又考上了大学,成为了村里第一个女大学生,毕业后,在城里找了一份好工作,嫁在了城里;二闺女,虽然没有考上大学,但也十分懂事、能干,毕业后,留在了镇上,找了一份工作,也嫁在了当地,日子,过得十分幸福。
大闺女和二闺女出嫁的时候,郭振生的心里,既高兴,又舍不得。高兴的是,两个闺女,终于长大了,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幸福,终于可以摆脱农村的贫困,过上好日子了;舍不得的是,两个闺女,从小在自己身边长大,朝夕相处,如今,就要嫁出去了,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出嫁那天,郭振生看着两个闺女穿着漂亮的婚纱,笑着走向自己的幸福,眼里,忍不住流下了幸福的泪水,他拉着两个闺女的手,一遍遍地叮嘱:“以后,到了婆家,要懂事、要贤惠,要好好照顾自己的公婆,好好和自己的丈夫过日子,有什么困难,就给家里打电话,爹,永远是你们的后盾。”
大闺女和二闺女,抱着郭振生,哭得泣不成声,哽咽着说:“爹,我们知道了,谢谢你,这些年,辛苦你了,以后,我们一定会常回家看你和娘的,一定会好好孝顺你和娘的。”看着两个闺女孝顺的模样,郭振生的心里,满是欣慰,他觉得,自己这些年的付出,没有白费,孩子们,都懂事了。
大闺女和二闺女出嫁后,家里,就只剩下郭振生、老伴,还有小女儿郭芳和小儿子郭安了。小女儿郭芳,渐渐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性格活泼、开朗,十分乖巧、懂事,对郭振生,也十分孝顺,常常帮着父母做家务、下地干活,从不调皮捣蛋;小儿子郭安,也渐渐长大成人,长成了一个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的小伙子,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郭振生发现,儿子郭安,对自己,变得越来越冷漠,越来越敌视,甚至,连一句“爹”,都不愿意再叫他了。
一开始,郭振生以为,儿子是长大了,性格变得叛逆了,不愿意和大人沟通了,他也没有太在意,依旧像以前那样,悉心照顾着儿子,对儿子,有求必应,尽量满足儿子的所有要求,希望能化解儿子心里的隔阂,能让儿子,重新接纳自己。可他没想到,儿子对自己的冷漠和敌视,不仅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郭安从不主动和郭振生说话,不管郭振生怎么主动和他打招呼、和他聊天,他都只是冷冷地瞥一眼,要么,就敷衍地应一声,要么,就干脆不理不睬,转身就走,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里,满是冷漠和厌恶。有时候,郭振生想,好好教育一下儿子,让他懂得尊重长辈,可每次,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郭安冷冷地打断了,甚至,还会被郭安恶语相向。
更让郭振生心寒的是,他的老伴,也越来越把自己的天平,倾斜到了自己的儿女一边。以前,老伴总是公平公正,不管什么事,都会站在他的角度,为他着想,会安慰他、支持他、鼓励他,可现在,不管发生什么事,老伴都会偏袒自己的儿女,哪怕,是儿女做错了,老伴也不会批评他们,反而,会反过来指责他、埋怨他。
有一次,郭安因为一点小事,和郭振生发生了争执,郭安恶语相向,甚至,还动手推了郭振生一把,郭振生十分生气,就批评了郭安几句,可老伴看到后,不仅没有批评郭安,反而,还拉着郭安,护在他的身后,对着郭振生,大声地指责:“振生,你干什么呀?安子还小,不懂事,你跟他计较什么呀?你就不能让着他一点吗?”
郭振生看着老伴,心里一阵心寒,他难过地说:“他还小吗?他已经长大了,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他应该懂得尊重长辈,应该懂得孝顺父母,他动手推我,恶语相向,难道,我还不能批评他几句吗?”可老伴,却依旧偏袒郭安,冷冷地说:“不管怎么样,他都是我的儿子,你就不能让着他一点吗?你又不是他的亲生父亲,你凭什么批评他?”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郭振生的心里,让他疼得无法呼吸。他看着老伴,眼里满是失望和绝望,他没想到,自己和老伴,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一起患难与共,一起努力奋斗,一起撑起了这个家,她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孤孤单单、无依无靠的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融入过这个家,似乎,自己,始终都是这个家庭里,一个毫不相关的局外人。
郭振生的心里,充满了委屈和难过,他想,自己这些年,为了这个家,为了这四个孩子,付出了多少辛苦,付出了多少汗水,付出了多少心血,他起早贪黑,日夜辛劳,省吃俭用,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了这个家,奉献给了这四个孩子,可到最后,他换来的,却是儿子的冷漠和敌视,换来的,却是老伴的偏袒和指责,换来的,却是自己依旧是一个局外人的结局。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台的角落里,默默抽烟,默默流泪,心里充满了不甘和委屈。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自己付出了这么多,却得不到一丝回报?为什么自己把他们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女一样对待,却换不来他们的一丝尊重和孝顺?为什么自己和老伴,一起患难与共这么多年,她却会偏袒自己的儿女,而忽略自己的感受?
可郭振生,依旧没有放弃,他还在努力,还在坚持,他还在盼着,儿子能早日醒悟,能早日懂得尊重长辈,能早日懂得孝顺自己;他还在盼着,老伴能早日看清,能早日公平公正地对待自己,能早日回到以前,和自己一起,相互扶持,好好过日子。可他没想到,后来发生的一件事,彻底打破了他的幻想,也更加坚定了他的这种想法,他,始终都是这个家庭里,一个多余的局外人。
这件事,发生在2000年的下半年。那时候,小女儿郭芳,已经十六岁了,正是叛逆的年纪,她看着身边的同龄人,一个个都出去打工,赚钱,买新衣服,买好吃的,心里也十分羡慕,于是,她就吵吵着,要出去到餐馆打工,不想再待在家里,不想再下地干活,不想再受父母的约束。
郭振生得知消息后,坚决反对。他觉得,郭芳年纪还小,还没有成年,外面的世界,太复杂,太混乱,她一个女孩子,出去打工,太危险了,而且,她正是读书的年纪,应该好好读书,好好努力,将来,才能有一个更好的未来,才能摆脱贫困的命运,而不是,早早地就出去打工,荒废了自己的青春和前途。
那天,郭芳又在郭振生面前,吵吵着要出去打工,郭振生十分生气,一边骂女儿不听话、不懂事,一边随手,就在她的头上,轻轻打了一下。他打女儿,并不是真的想伤害她,只是,恨铁不成钢,只是,想让她清醒一点,想让她放弃出去打工的念头,好好读书,好好过日子。
可他没想到,就是这轻轻的一下,却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正在一旁的儿子郭安,看到郭振生打了自己的妹妹,瞬间就火了,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满是愤怒和狰狞,对着郭振生,大声地咆哮:“你这个老杂种,敢打老子的妹妹,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话音刚落,郭安就随手,拿起身边的一根扁担,朝着郭振生,就追了过去,一边追,一边打,嘴里,还不停地骂着难听的脏话。郭振生,被郭安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他没想到,自己只是轻轻打了女儿一下,郭安,竟然会对自己,如此凶狠,竟然,会动手打自己。他一边躲闪,一边对着郭安,大声地喊:“安子,你疯了吗?我是你爹,你怎么能打我?”
可郭安,根本就不听他的话,依旧拿着扁担,追着他打,眼里,满是仇恨和厌恶,仿佛,郭振生,不是他的继父,而是,他的仇人一样。更让郭振生心寒的是,他的老伴,就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郭安,拿着扁担,追着自己打,不仅不制止,不劝说,反而,还从中推波助澜,对着郭安,大声地喊:“安子,打得好,就是要好好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芳芳,不是他亲生的,他凭什么打芳芳?振生,你也真是的,芳芳又不是你亲生的,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可你也不能下手这么重啊!”
郭振生听完这句话,整个人,都傻了,都僵在了原地,再也没有力气,躲闪郭安的扁担了。扁担,狠狠打在了他的身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却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疼痛,他只觉得,自己的心里,疼得无法呼吸,就像被一把把尖刀,狠狠刺着一样。
他看着老伴,眼里满是震惊、失望和绝望,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这句话,竟然是从自己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老伴嘴里说出来的。二十多年来,他为了这个家,为了这四个孩子,付出了多少辛苦,付出了多少汗水,付出了多少心血,他把这四个孩子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女一样对待,把老伴当成自己最亲的人一样珍惜,可到最后,她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竟然会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外人,竟然会偏袒自己的儿子,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儿子打,甚至还从中推波助澜。
那一刻,郭振生的心彻底碎了,碎得像玻璃一样,再也无法拼凑起来。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所有的辛苦,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坚持,都是徒劳的,都是多余的。他就像一个傻子一样,被人蒙在鼓里,被人利用,被人欺骗,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家,找到了幸福,可没想到,这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都只是一个虚假的梦。
从那以后,郭振生就彻底变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勤勤恳恳地干活,不再像以前那样悉心照顾着这个家,照顾着老伴和孩子们,他不再主动和老伴孩子们说话,不再关心他们的生活和身体,每天只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默默抽烟,默默喝酒,默默流泪,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里只剩下麻木和绝望。
他和这个家的感情,彻底破裂了,矛盾和冲突,也越来越升级,越来越频繁。以前,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聊天,其乐融融,可现在家里再也没有了以前的温馨和热闹,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冷漠、争吵和敌视。只要郭振生多说一句话,多做一件事,就会遭到老伴和郭安的指责和谩骂,有时候甚至还会遭到郭安的殴打。
郭振生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自卑,越来越绝望,他常常一个人躲在房间里,不愿意出去,不愿意看到老伴和郭安的嘴脸,不愿意听到他们难听的脏话。他觉得这个家不再是他的家,这个家充满了冷漠、仇恨和敌视,在这里他感受不到一丝温暖,感受不到一丝幸福,感受到的只有无尽的痛苦和孤独。
有一回,正是夏天,天气十分炎热,烈日炎炎,骄阳似火,地面上都快要被太阳烤焦了。郭振生在地里干了一上午的活,累得腰酸背痛,浑身是汗,口干舌燥,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家,坐在厨房前面的树荫下擦汗乘凉,想休息一会儿,喝一口水,缓解一下身体的疲惫。
就在这时,儿子郭安从外面回来了,他浑身是泥,脸上满是不耐烦的表情,一进门就对着正在厨房做饭的老伴,大声地喊:“娘,家里的手扶拖拉机没油了,你赶紧去买一桶柴油回来,我还有事要出去呢!”
当时郭振生的老伴正在厨房里忙着做饭,锅里正煮着饭菜,浓烟滚滚,她一边做饭,一边擦着脸上的汗水,十分忙碌。郭振生听到郭安的话,又看了看老伴忙碌的身影,心里有一丝不忍,于是就随口插了一句:“安子,自己的事自己做,你没看到你娘正在烧饭吗?她那么忙,哪来的空去给你买柴油啊?你自己去买一趟不行吗?”
可他没想到,就是这随口的一句话,却再一次激怒了郭安。郭安听到郭振生的话,顿时就恼羞成怒,脸色瞬间变得狰狞起来,他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郭振生,用手指着郭振生的眼睛,对着他大声地咆哮:“你这个野汉,老子的事用得着你来管吗?你又不是我的亲生父亲,你凭什么管老子的事?你给我闭嘴,少在这里多管闲事!”
话音刚落,郭安就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了郭振生的胳膊,用力把郭振生推进了厨房。厨房里面浓烟滚滚,温度很高,十分闷热,郭安抓住郭振生的头发,用力把他的头往墙上撞,一下又一下,嘴里还不停地骂着难听的脏话:“我让你多管闲事,我让你多管闲事,我看你以后还敢不敢管老子的事!”
郭振生,被郭安撞得头晕目眩,头破血流,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流进了他的眼睛里、嘴里,又咸又疼。他拼命地挣扎,拼命地反抗,可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以前硬朗了,根本就不是年轻力壮的郭安的对手。他一边挣扎,一边对着郭安,大声地喊:“安子,你住手,我是你爹,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这样打我!”
可郭安根本就不听他的话,依旧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往墙上撞,下手越来越重,越来越狠。而郭振生的老伴,就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郭安把郭振生的头往墙上撞,看着郭振生头破血流,看着郭振生拼命地挣扎和反抗,她不仅不制止不劝说,反而还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仿佛,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一样。
郭振生看着老伴冷漠的嘴脸,看着郭安凶狠的模样,心里彻底绝望了。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希望了,再也没有盼头了,这个家再也不会有他的容身之地了,老伴和郭安再也不会对他有一丝一毫的尊重和善待了。他放弃了挣扎,放弃了反抗,任由郭安把他的头,往墙上撞,任由鲜血不停地流淌,他的眼里没有了泪水,只剩下麻木和空洞,仿佛他的灵魂已经离开了他的身体,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不知道过了多久,郭安才渐渐停下手,他松开了抓住郭振生头发的手,狠狠地把郭振生推倒在地上,对着他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老杂种,以后再敢多管老子的闲事,老子就打死你!”说完,郭安就转身,扬长而去,留下郭振生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上,头破血流,浑身是伤,动弹不得。
老伴直到郭安走后,才缓缓地走了过来,她蹲下身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郭振生,看了看他头上的伤口,看了看地上的鲜血,依旧没有一丝心疼,没有一丝怜悯,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活该,让你多管闲事,这都是你自找的!”说完,她就转身回到了灶台边,继续忙着做她的饭,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郭振生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天花板,看着厨房里老伴忙碌的身影,听着锅里饭菜沸腾的声音,心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绝望。他想自己这一辈子,真是太可悲了,太可怜了,他从小就因为成分问题,被人排挤、被人欺负,父母离世,弟弟自杀,孤孤单单,无依无靠,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家,好不容易感受到了一丝家的温暖,可到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被自己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儿子,当成仇人一样对待,被自己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老伴,当成外人一样冷漠。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对他?为什么他付出了这么多却得不到一丝回报?为什么他真心对待每一个人,却换来这样的结局?他常常,在心里一遍遍地问自己,可他始终都找不到答案。
这样的日子,郭振生又艰难地熬了一段时间,他每天都活在痛苦和孤独之中,活在郭安的殴打和老伴的冷漠之中,他的身体越来越差,精神也越来越恍惚,他常常一个人自言自语,常常自己扇自己的耳光,骂自己傻,骂自己窝囊,骂自己活该被人欺负。
而郭安,对他的殴打和谩骂,也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凶狠,有时候只是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郭安就会对他大打出手,老伴依旧还是那样偏袒郭安,冷漠地对待他,从不关心他的身体,从不关心他的感受。郭振生,就像一个被人抛弃的垃圾一样,被他们随意地打骂,随意地践踏,没有一丝尊严,没有一丝地位。
2001年5月28号,这一天是郭振生,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日子,这一天是他受到的最沉重的打击,这一天,也是他彻底走向绝望,彻底走向罪恶的,重要的一天。这一天天气阴沉沉的,乌云密布,仿佛预示着一场暴风雨的来临,也仿佛预示着郭振生悲惨的命运。
那天,郭振生在家里闲着没事,就帮着老伴做家务,收拾院子。就在这时,儿媳妇,因为一点家庭琐事和郭振生发生了争执。儿媳妇,性格泼辣,口齿伶俐,对着郭振生大声地指责和谩骂,嘴里说着各种难听的脏话,指责郭振生,好吃懒做,指责郭振生没用,指责郭振生占着他们的房子,浪费他们的粮食。
郭振生十分生气,他觉得自己虽然不是郭安的亲生父亲,虽然不是儿媳妇的亲生公公,但他辛辛苦苦拉扯郭安长大,辛辛苦苦撑起这个家,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儿媳妇不应该这样对他,不应该这样指责他,谩骂他。于是郭振生就和儿媳妇争辩了几句,反驳了她几句。
可他没想到,就是这几句争辩,却引来了,杀身之祸。正在房间里休息的郭安,听到了外面的争吵声,顿时就火了,他猛地从房间里冲了出来,看到郭振生正在和自己的妻子争辩,看到自己的妻子气得浑身发抖,郭安瞬间就变得狰狞起来,眼里满是仇恨和愤怒。
郭安二话不说,转身就冲进了厨房,随手拿起一把铁锹,朝着郭振生就迎头劈了过来。郭振生被郭安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他来不及躲闪,只能下意识地用自己的右胳膊挡了一下。
“咔嚓”一声,铁锹狠狠劈在了郭振生的右胳膊上,锋利的铁锹刃瞬间就割开了郭振生胳膊上的静脉血管,一股鲜红的血液一下子就喷了出来,喷得满地都是,喷得郭安和儿媳妇身上都是鲜血。剧烈的疼痛让郭振生忍不住大叫了一声,身体也踉跄了一下,差点就摔倒在地上。
可郭安看到这个场景,看到郭振生胳膊上鲜血直流,不仅没有一丝害怕,没有一丝心疼,没有一丝怜悯,反而还变得更加凶狠,更加狰狞,他依旧不依不饶,上前一步,抬起脚,就对着郭振生的腰猛踢了过去,一脚又一脚,下手越来越重,越来越狠,嘴里还不停地骂着:“老杂种,我让你骂我媳妇,我让你骂我媳妇,我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骂我媳妇!”
郭振生被郭安踢得腰酸背痛,疼得龇牙咧嘴,浑身是汗,他的右胳膊鲜血直流,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没有力气,他拼命地挣扎,拼命地反抗,可他根本就不是郭安的对手,只能任由郭安随意地殴打他,践踏他。
郭安打了一会儿,似乎还不解气,他停下了脚,一把抓住郭振生的衣领,用力把他按倒在地上,对着他大声地咆哮:“老杂种,给我跪下,快点,给我跪下,给我媳妇道歉,不然,老子就打死你!”
郭振生,不愿意跪下,他还有一丝尊严,他不愿意向一个不尊重自己,肆意殴打自己的人跪下道歉。可郭安,看到他不愿意跪下,顿时就更生气了,他抬起脚,又对着郭振生的头,猛踢了过去,一边踢,一边骂:“老杂种,我让你跪下,你就跪下,别给脸不要脸,不然,老子就打死你!”
剧烈的疼痛让郭振生,再也支撑不住了,他被迫慢慢地跪了下来,跪在了郭安和儿媳妇的面前,他的右胳膊鲜血直流,染红了他的衣服,染红了地上的泥土,他的脸上,满是泪水和鲜血,眼里满是屈辱和绝望。他想自己这一辈子,真是太窝囊了,太可悲了,竟然被自己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儿子这样肆意地殴打,这样肆意地践踏,竟然,被迫跪在了自己的儿媳妇面前,丧失了所有的尊严。
郭安看到郭振生跪了下来,看到他狼狈的模样,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他又对着郭振生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老杂种,这就是你,敢骂我媳妇的下场,以后再敢对我媳妇,说一句难听的话,老子,就打死你!”说完,郭安,就拉着自己的妻子,转身,走进了房间,关上了房门,再也没有出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而郭振生的老伴,当时也在家里,她听到了外面的争吵声,听到了郭振生的惨叫声,听到了郭安的咆哮声,可她依旧没有出来,依旧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愿意出来,不愿意制止郭安,不愿意看看郭振生的情况,不愿意给郭振生一丝一毫的帮助和安慰。
郭振生跪在冰冷的地上,跪了很久,很久,直到身体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没有力气,直到意识越来越模糊,他才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拖着浑身是伤,虚弱不堪的身体,一步一步,艰难地爬上了二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在了床上。
这一次,郭振生在自己的房间里,整整躺了三天,三天的时间,没有人上楼,给他送过一口饭,没有人上楼给他倒过一杯水,没有人上楼给他看过一眼伤口,没有人上楼给他一句问候,一句安慰,甚至,没有人上楼确认一下,他是不是还活着。
这三天,郭振生过得生不如死,他的右胳膊,鲜血直流,伤口越来越严重,剧烈的疼痛让他日夜难眠,食不下咽,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消瘦,意识也越来越模糊,他好几次都差点失去了意识,差点就死去了。可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他不甘心,就这样被人随意地践踏,随意地抛弃,他不甘心自己这一辈子,就这样可悲地结束了。
这三天,他躺在冰冷的床上,脑海里不停地浮现出自己这一辈子所经历的,所有的苦难和委屈,浮现出父母离世的场景,浮现出弟弟自杀的场景,浮现出自己孤孤单单,无依无靠的模样,浮现出自己辛辛苦苦拉扯郭安长大的模样,浮现出郭安对自己冷漠、敌视、凶狠的模样,浮现出老伴对自己冷漠、偏袒的模样。
他想自己真是太傻了,太窝囊了,自己就像一个工具一样,被人利用了二十多年,帮人养家糊口,帮人养儿育女,帮人还债,帮人盖房子,可到最后,自己却落得这样的下场,被人用完了,就随意地抛弃,随意地践踏,没有一丝尊严,没有一丝地位,甚至连一句问候,一句安慰都得不到。
第三天的下午,郭振生自己家的一个远房亲戚,来到了他家找他有事,可他在楼下喊了很久,都没有人回应他,他觉得有些奇怪,就顺着楼梯爬上了二楼,来到了郭振生的房间,推开了房门。当他看到躺在床上,浑身是伤,虚弱不堪,奄奄一息的郭振生,看到他右胳膊上严重的伤口,看到地上,干涸的鲜血时,顿时就被震惊到了,也被心疼到了。
这个远房亲戚,赶紧跑到郭振生的床边,轻轻地喊着他的名字:“振生,振生,你醒醒,你醒醒啊!”郭振生听到了亲戚的呼唤声,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看到,眼前的亲戚,眼里满是心疼和担忧,他的心里,一阵温暖,这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心疼他,有人关心他,有人在乎他的死活。
郭振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太虚弱了,根本就说不出话来,只能眼里流下了泪水,那泪水,有委屈,有痛苦,有绝望,但更多的,是感动。这个远房亲戚,看到郭振生醒了过来,心里十分欣慰,他赶紧拿出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然后,又赶紧,给郭振生倒了一杯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一口,又小心翼翼地查看了一下他胳膊上的伤口,眼里满是心疼。
没过多久,急救车就赶到了,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把郭振生抬上担架,紧急送往了镇上的医院。一路上,远房亲戚紧紧握着郭振生冰冷的手,不停地安慰他,说一定会好起来的,可郭振生只是微微睁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车顶,嘴里喃喃地念着:“为什么……为什么……”那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满是无尽的悲凉和不甘。
到了医院,医生紧急对郭振生进行了抢救,检查后却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远房亲戚说:“送来太晚了,胳膊上的伤口严重感染,加上失血过多、身体极度虚弱,能不能挺过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吧。”亲戚听后,忍不住红了眼眶,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郭振生老伴和郭安的电话,告知了他们郭振生的情况,可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郭安不耐烦的呵斥:“死不了就别烦我,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跟我没关系!”说完,就猛地挂断了电话,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老伴倒是来了医院,可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病床上插满管子、奄奄一息的郭振生,脸上没有一丝心疼,反而皱着眉头抱怨:“真是麻烦,好好的人,怎么就弄成这样,还得耽误我做饭、照顾家里。”远房亲戚看着她冷漠的模样,再也忍不住,当场就发了火:“你还有点良心吗?振生为了你们这个家,辛辛苦苦几十年,掏心掏肺,现在他都成这样了,你就是这么对他的?”可郭振生的老伴只是撇了撇嘴,不耐烦地说:“我又没让他做那些,是他自己愿意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几天,远房亲戚放下自己的事情,一直在医院照顾郭振生,端水喂药、擦身洗脸,忙前忙后,而郭振生的老伴,只来了一次,待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借口家里有事,匆匆离开了,再也没有出现过。郭安和儿媳妇,自始至终,都没有踏过医院的门槛一步,仿佛这个辛辛苦苦拉扯他们长大、为他们撑起一片天的继父,从来就没有在他们的生命里出现过。
郭振生在医院里躺了整整七天,这七天里,他偶尔会清醒过来,每次清醒,都会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似乎在寻找什么,可当他看到只有远房亲戚在身边,而没有老伴和孩子们的身影时,眼里的光就会一点点熄灭,随之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水。他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他们,可那份藏在心底的期待和失望,却透过眼神,暴露得一览无余。
第八天的凌晨,天还没有亮,窗外一片漆黑,只有病房里的灯光,微弱地照亮着郭振生苍白憔悴的脸庞。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眼神突然变得清亮了一些,他看着守在床边熟睡的远房亲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亲戚察觉到动静,立刻醒了过来,连忙凑上前:“振生,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郭振生微微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却清晰:“谢谢你……这辈子,只有你……真心对我……”他顿了顿,眼里泛起一层水雾,“我这辈子,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对我……”说完这句话,他的手慢慢垂了下去,眼睛也永远地闭上了,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水,嘴角却带着一丝解脱般的释然,他终于,不用再承受那些无尽的痛苦和冷漠,不用再做那个多余的局外人了。
远房亲戚抱着郭振生冰冷的身体,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里,有心疼,有惋惜,更有愤怒和不甘。他没想到,这个一生坎坷、心地善良的男人,最终会落得这样一个孤苦伶仃的下场,辛苦了一辈子,付出了一辈子,却连一个体面的告别,都没有得到。
郭振生死后,远房亲戚牵头,帮他办理后事,他再次联系郭安和他的老伴,可郭安依旧态度恶劣,说自己没时间,让亲戚随便处理,还说家里的房子和郭振生的一点积蓄,都是他的,不准亲戚多管闲事。老伴也只是敷衍地来了一趟,全程没有掉一滴眼泪,脑子里想的,还是家里的琐事和那些钱财。
办理葬礼的那天,冷冷清清,没有亲朋好友的悼念,没有儿女的送别,只有远房亲戚和几个心地善良的村民,来送郭振生最后一程。他们把郭振生埋在了他父母和弟弟的坟旁,立了一块简单的木碑,上面没有多余的文字,只刻着“郭振生之墓”五个字,就像他这一辈子,默默无闻,卑微到尘埃里。
郭振生死后没多久,郭安就霸占了他盖的两层小楼,拿走了他省吃俭用攒下的所有积蓄,对他的老伴,也渐渐变得冷漠起来,常常对她恶语相向,就像当初对待郭振生一样。他或许从来没有想过,若不是郭振生,他和他的母亲、姐姐们,早就饿死、冻死在那个破败的土坯房里,若不是郭振生,他也不可能住上宽敞明亮的小楼,过上好日子。
村里的人,提起郭振生,都忍不住叹息,说他是个好人,是个苦命人,一辈子都在付出,却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他们也常常指责郭安和他的老伴,忘恩负义,狼心狗肺,可郭安却毫不在意,依旧过着自己的日子,仿佛那些指责,都与他无关。
岁月流转,日子一天天过去,郭振生的坟墓,渐渐长满了杂草,很少有人再去看望他,仿佛这个曾经在村里勤勤恳恳、为家家户户着想的村干部,这个辛辛苦苦拉扯四个孩子长大的继父,从来就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