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龙定了定神,抬眼看向王妃,“不知世子殿下近日身在何处?今日议事,怎么未曾见他露面?”
柳墨言当即应声,“世子殿下听闻岭南各处州县官员,皆对百姓入籍之事百般推脱、消极应付,便亲自带人前去巡查督办。”
王海龙又是一惊,心中暗自思忖。
先前推行摊丁入亩,他还以为应元正只是做做样子,意在博取先帝的信任,稳固自身地位。
可此次亲自巡查督办入籍之事,是出于他自身的考量与决断,是真心想要整顿岭南吏治、安抚百姓。
他心中的诧异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复杂,缓缓开口,“……那真是辛苦世子殿下了。”
柳墨言微微颔首,笑着接话:“是啊,世子这般四处奔波,日夜操劳,只为岭南能越来越好,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又怎能输给他?
王将军刚从海外归来,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累了,不如先好好歇息一番。
今日晚宴,府中特意备了些特别的菜肴,王将军不妨好好期待一下。”
王海龙抬眼看向柳墨言,知道这又是在给他递台阶。
毕竟今日他提出的东进福建、为将士求赏、索要燧发枪三件事,没有一件得到应允,柳墨言这般说,不过是想让他体面收场,不至于太过难堪。
他压下心中的复杂心绪,扯出一抹笑意,“……既然柳先生都这般说了,想必定是难得的美食,那我便静候晚宴了。”
柳墨言亦笑着颔首,神色温和。
待王海龙带着高济转身离去,大安当即看向王妃、穆隐风与柳墨言三人,会意地点了点头,立刻带人守在了正堂门口,严禁外人靠近,确保议事不被打扰。
穆隐风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娘娘,我有一言,不得不说。我们万万不能太过纵容王海龙了!
他手中掌控着岭南所有的战船,手握重兵,权势滔天,若是他心生异心、突然倒戈,对咱们南越而言,必定是灭顶之灾,后果不堪设想啊!”
这些堂内众人心中都清楚。
王妃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做?是现在就下令,让他让出兵权、交出战船?还是等立国大典之后,再逼他交出船队?”
无论哪一种办法都不行。
穆隐风闻言,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
他以为王妃不知王海龙暗中有背叛的嫌疑,便开口说了一些王爷之前查到的消息。
可王妃怎么可能不知道,因为王海龙有很多事都先向她禀明。
其实最早察觉到王海龙心思有异,还是在她与顾千川商议海外货币流通的便利之时。
那时她便决意效仿西洋,铸造自家银币,打通南洋贸易通道。
可顾千川终究只是一介商人,手中无兵无卒,麾下商船若是在海上遭遇海盗劫掠,损失必定会相当惨重。
思来想去,唯有手握战船的王海龙,更适合做这件事。
她没有第一时间将此事告知王爷,只是先写了一封书信,试探着询问王海龙方不方便做这件事。
却没料到,王海龙竟连一丝询问都没有,立即写信同意了这件事。
要知道,那时她并未得到王爷的授意,王海龙应允的,不过是她一个未被正式认可的提议。
起初王妃只觉有些反常,并未多想,更没有生出“他将我的命令与王爷的看得同等重要”的念头,只当是他急于表现,或是同样觉察出了货币的重要性。
可后来,她渐渐发现,无论自己提出何种要求,王海龙从未有过半分推脱。
无论是关乎正事的金银储存、商船护卫,还是纯属她个人喜好的书籍、珊瑚、珠宝收集,他从来不多问一句缘由,总能妥帖办妥,如期送到。
甚至有时,她尚未开口,他便会凭着自己的观察,带回一些她或许会喜欢的物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如此献殷勤,王妃怎会毫无察觉?
只是彼时王爷尚在,他们一门心思筹谋复仇、稳固岭南。此事若是声张,或是告知王爷,非但对大局毫无益处,反倒会激化内部矛盾,生出嫌隙,影响后续诸事推进。
是以她始终不动声色,未曾表露半分。
而现在,她也不愿表露半分。
眼下的局势,不让王海龙继续执掌靖海营肯定是不行的,靖海营的士兵皆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多年来唯他马首是瞻,若是强行夺权,恐会激起兵变。
但他手中的兵权,必须逐步削弱,绝不能任由他势力坐大。
沉默片刻,王妃抬眼,语气坚定地开口:“当务之急,便是禁止王将军的船队再涉足任何经商之事,一丝一毫都不能姑息。”
柳墨言和穆隐风一听便明白了王妃的深意。
一支能自行经商、自给自足的军队,与独立王国无异。
最开始王府在南洋并无可靠的商贸渠道,唯有依靠王海龙的船队。
他既要护卫商船,又要通过南洋劫掠与贸易所得反哺靖海营,扩大并维持船队与士兵的开销。
后来王妃悉心培养顾千川,让他逐步打通南洋商贸脉络,大部分商贸事务才慢慢转移到顾千川麾下。
只是彼时局势尚不稳定,诸多事宜牵绊,便也未曾彻底制止王海龙用船队经商之事。
而这,也正是当年王爷暗中怀疑王海龙的根源之一。
暂且不论他是否真有不臣之心,单是他手握重兵,又有自行经商、自给自足的手段与能力,便足以让人心生忌惮。
穆隐风眉头紧蹙,忧心忡忡地开口:“娘娘所言极是,只是王海龙向来独断专行,未必会乖乖照做。
即便他嘴上应承下来,南洋海域辽阔,船队行踪难测,我们也无从核实他是否真的停了经商之事。”
柳墨言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试探:“娘娘,我有个想法——可否让南洋往来的商贾,暗中帮我们监督靖海营的动向?”
穆隐风闻言,当即摇头,“行不通。王海龙至今仍在贩卖海上通行旗帜,那些商贾想要在南洋海域安稳行商,离不开这面旗帜庇护,哪里有胆子敢举报他?
更何况,他若是心存报复,在茫茫大海上让人悄无声息地消失,易如反掌,谁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
柳墨言脸上的神色也沉了下来,“这么说来,即便我们想将海上通行旗帜的买卖权收归王府,由我们统一管控,到了海上,王海龙也未必会安分守己。
他大可以找些‘不小心看错’、‘误判旗号’之类的借口动手,只要有一次得逞,日后他再私自贩卖旗帜,商贾们怕是更不敢多言半句,我们也束手无策。”
穆隐风点头,“这正是最棘手的地方。”
如今他们既离不开王海龙的海上力量,又忌惮着他的海上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