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元正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语气沉冷地对秦烈吩咐:“把楼里这些护卫、打手,全都捆起来,交给外面的霍信,押送回去,待后续一并审讯。”
大堂内的众人皆屏息凝神,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清楚,大顺律法承袭大明旧制,条文中明明白白写着“官员禁入青楼楚馆,违者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先前应元正带着护卫闯进来,神色凛然,所有人都以为,他今日是来整顿官场风气、严查官员狎妓之事。
可眼下,他却只抓了醉红楼的护卫打手,半句未提官员入楼之事,这情形显然与众人猜想的截然不同。
但堂内依旧人心惶惶,不少人心里都打起了鼓,尤其是那些偷偷溜进来的官员,更是如坐针毡。
生怕被应元正认出来,丢了官职不说,还得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除了官员,堂内还有不少身着青衫的士子,其中几人还是备考的读书人。他们或是家境尚可,来此消遣解闷;或是被同窗邀约,半推半就而来。
此刻见世子驾临,个个神色窘迫,坐立难安。
他们寒窗苦读,只求日后金榜题名、入朝为官,若是被世子撞见出入青楼,传出去名声尽毁,往后的仕途也就彻底断了。
那些富商们倒还好,虽也惶恐,却仗着自己并非官员、不违律法。心里暗自盘算着,若是世子真要整顿醉红楼,自己该如何脱身,不至于惹祸上身。
应元正这些天奔波劳碌,早已身心俱疲,再看到这些人,真的是一句话都不想说。
可不折磨他们又咽不下心里这口气。
“将这些嫖客拉到一旁登记姓名籍贯,登记完便放人。”应元正开口。
这话一出,大堂内所有人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小安连忙躬身应道:“是,世子!”
堂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们既不是应元正的亲友,也不是他的亲信下属,甚至连半点八竿子打不着的交情都没有,自然没资格上前求饶,求他网开一面。
应元正看着众人欲言又止、神色窘迫的模样,心底冷笑。
还好自己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文人聚会,若是今日在这里撞见相熟的人,怕是火气会更大!
小安带着护卫,挨个将堂内众人引到另一侧的偏房登记,就在这时,有三四人趁乱起身,猛地朝大堂后门和窗户方向冲去。
无论是应元正,还是秦烈都熟视无睹。
不过片刻,外面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紧接着,几名守在门外的护卫便将那几个逃跑的人拖拽了回来,个个衣衫凌乱、神色狼狈,脸上满是惊慌。
应元正只是冷笑一声,“既然这么想登记,就先让他们去。”
那几人浑身一僵,脑袋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
他看向其他人:“本世子知道,你们之中有人想报假名脱身。今日便许你们相互举报,只要能戳穿他人的假名,自己的名字便无需登记!”
这话一出,原本还算安分的登记队伍瞬间骚动起来,众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应元正会用这么狠毒的办法。
应元正要的,就是让他们狗咬狗!
将登记的事交给小安后,他看向段三娘,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去把楼里所有的姑娘都叫来,清点好人数,挨个来我这边登记造册,不许遗漏一人。”
段三娘心头一振,连忙躬身应道:“是,世子!”
她难掩眼底的光亮与希冀,脊背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因为应元正的所作所为,很明显是真的打算彻底清扫醉红楼。她们多年的期盼,终于要成真了。
段三娘正准备开口,目光无意间扫过大堂一侧的屏风,“……小满?”
那女孩听见段三娘的声音,飞快地瞥了一眼神色凛然的应元正,最终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鼓起勇气从屏风后跑了出来,一头扑进段三娘的怀里,声音带着哭腔。
“三娘,快救救阿姐!阿姐被关在柴房,妈妈说……妈妈说要把她卖给城西的麻爷。”
段三娘脸色骤变,连忙抱紧小满,转头看向应元正,眼神里满是急切与哀求:“世子爷,求您救救阿沅!阿沅她……她是为了掩护我们出逃,替我们拖住了打手……才……”
小满也从段三娘怀里挣开,“噗通”一声跪倒在应元正面前,小小的身子不住发抖,却还是仰着小脸,苦苦哀求:“世子爷!求您救救阿姐!求您了!”
喻容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将小满扶了起来,语气温和地安抚。
自踏入醉红楼那一刻起,应元正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
“她在哪?”
小满指着后院的方向,声音哽咽:“在……在后院最深处的柴房里……”
应元正让段三娘带路,喻容紧跟着他,秦烈则眼神一凛,示意两名护卫快步跟上。
后院远比前堂冷清,四处堆放着杂物,地面泥泞不堪,带着刺骨的寒意。
柴房在院子的最深处,孤零零地立在角落,门窗破旧,上面还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如今楼里的打手和护卫都被抓了,这里空荡荡的,连一个看守的人都没有,更显得阴森可怖。
应元正推门时一股霉味混着血腥气涌出。
柴房内阴暗潮湿,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气窗透进一丝微光。
喻容接过火把照亮里面,只见阿沅被铁链锁在墙角的木桩上,衣衫褴褛,裸露在外的手臂、脖颈和脸颊上,布满了交错的鞭痕。
听见门响,那女子缓缓抬起头,长长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容颜,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眼神涣散了一瞬,才聚焦在应元正脸上。
她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妈妈今日倒是舍得,连客人都往柴房领。是觉得我这样,还能卖个好价钱吗?
应元正没说话。他看着那铁链,看着木桩上经年累月的磨损痕迹。
这地方,到底锁过多少人?!
“阿沅!”段三娘再也忍不住,快步冲了过去,一把抱住她,声音哽咽,泪水瞬间涌了出来,“是我,我是三娘!我们得救了,阿沅,是世子爷!世子爷来救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