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底的平南王府议事厅内,气氛肃穆。
苍梧部的首领终于现身了。
他名叫蒙烈,人如其名,身形魁梧,皮肤黝黑,脸上刻着岁月与江风留下的深刻纹路。
他并未带大队人马,身后只跟了寥寥数名亲卫,以及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眼神锐利的少年——那是他的长子。
议事厅内,除了应元正与王妃端坐主位,柳墨言、霍雷、穆隐风,以及回到南越的王海龙,皆分列坐两旁。
蒙烈步入大堂,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王妃身上。
他并未行跪拜大礼,只是随意地拱手抱拳,随后便操着一口带着浓重晦涩苍梧土语的官话,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
应元正眉头微皱,除了几个零星的词汇,他一句也没听懂。
就算王妃在岭南生活了几十年,但此刻也只能听得似懂非懂。
站在两侧的霍雷、穆隐风与王海龙却神色如常。
霍雷与穆隐风常年与边疆各部打交道,至于王海龙,他的水师在沿海与群岛作战,接触的杂语更是繁多。
几人虽不能全通,但结合蒙烈的肢体语言,大致听懂了他的来意。
蒙烈见众人沉默,也不在意,直截了当地用生硬的官话说道:“世子殿下,王妃娘娘。
苍梧部在岭南活了几百年,靠的是江水养人,大山护身。你们要建国,那是你们的大事。我苍梧部从来不管这些,也与我们无关。”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应元正,“不过,若是世子愿意提供粮草、铁器,再开放通商口岸,苍梧部也不是不能与你们做生意。”
他身后的长子,也抬起头一副骄傲的神色。
这番话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贪婪和嚣张,但在场众人并未动怒。
蒙烈看到众人的表情,摊开手,“这可不能怨我们。”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又指了指北方:“今天是大顺的天下,明天是你们平南王的天下,那万一后日又换了别人呢?
我们苍梧部,只认山水,不认旗号。”
对方这态度,也在他们意料之中,只要不是准备跳起来对抗,那就是最好的局面。
王妃微微一笑,并未因他的拒绝而动怒,反而顺着他的话头说道:“蒙首领是个明白人。既然不愿谈归顺,那便不谈,我们也不强求。
不过,有些关乎苍梧部未来的事,还是要说清楚。”
这里王妃说起了新政,不仅有修桥铺路,开办学堂。还允许他们入学读书,考官。当然,享受了权利,便要履行义务——摊丁入亩。
部族们执行的‘摊丁入亩’,其实是应元正包装过的改土分流。
最后,王妃特意提到了那个崭新的国号——“新岭南民族合众国”,并解释了其中的深意。
最后这番话终于让蒙烈那古井无波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这个新政权似乎真的与过往任何一个朝代都不同。
但他转念一想,无论什么朝代,要能撑下去才是硬道理。
所以,他只是咧嘴一笑,不置可否。
见谈得差不多了,王妃便尽地主之谊,欲留他们用餐。
蒙烈却摆手拒绝,在他看来,今日来此不过是给王府一个面子,话已带到,没必要再多做纠缠。
再说,他本就是中立的立场,在哪边滞留太久,都会引起另一边的猜测。
一直沉默的霍雷突然笑着开口:“既然来了,不如去校场看看我们士兵的训练再走?”
蒙烈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对方居然敢带他们看军营?这是自信,还是准备在这里将他们一网打尽?
霍雷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爽朗笑道:“蒙首领放心,就在王府校场,不过是些表演性质的操练,主要是给各位开开眼界。”
听到这个要求,蒙烈眼神微眯,那正好看看他们的实力如何。
到了校场,只见一队士兵早已列阵以待。
这与当初应元正展示给申良平和严建章看时如出一辙——十人一队,五人一排,手中握着的是最新列装的第二版燧发枪。
随着一声令下,前排射击,后排装填,交替之间丝滑流畅。
那仿佛无休无止的连绵枪声,确实让蒙烈瞳孔微缩。
但他很快便镇定下来,苍梧部地处深山,地形崎岖,这种平原阵地战的方阵,在山地未必能发挥出多大优势。
然而,应元正紧接着带来的第二个“惊喜”,彻底击碎了他的侥幸。
那是几门被推出来的庞然大物——正是应元正参考费若望的火器书,专门针对山地作战研发的“山地速射炮”。
虽然应元正并未下令实弹射击,只是让人演示了拆卸与组装,并简单讲解了其射程与威力,但蒙烈作为常年在大山讨生活的行家,一眼就看出了这东西的恐怖之处。
这分明就是专门为了克制他们山地游击而造的大杀器!
蒙烈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刚才的从容与傲慢荡然无存。
这股自信和展现出来的实力,彻底改变了王府在他心中的形象。
应元正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温和地笑了笑,“蒙首领不必如此紧张。刚才展示的,不过是我们自保的手段罢了。
我们之前的条件一直都在,依然有效。如果哪天蒙首领觉得时机成熟了,改变了主意,我们随时都能再谈。”
蒙烈连挤出一丝笑容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匆匆拱手告辞离去。
将苍梧部的人送出王府,重新回到议事厅众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霍雷想到那仓皇的背影,忍不住冷嘲道:“当真以为蜷缩在深山老林里,就能一直固守?能一直长存?
还好意思说我们国号换得快,依我看,他们这种朝不保夕的部族,才是真的换得快!”
穆隐风依旧沉默寡言,只是对着王妃微微颔首,无声地表示他会继续派人死盯着苍梧部的动向。
王妃心领神会。
这时,一直未开口的王海龙终于忍不住了。
刚才看到那几门山地速射炮时,他心中的震惊丝毫不亚于蒙烈,只是一直强忍着没有表露。
因为这个炮,他也是第一次见。
也就是说,在他出海的这段时间里,竟然又搞出了新的杀器。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应元正,忍不住问道:“这速射炮,也是世子设计的吗?”
应元正神色淡然,“并非是我。只是我刚好拿到了我老师的设计图,这才让人制造出来。”
其实这图纸是他根据系统提示,在费若望的原版设计上做了不少优化改良,并不完全和费若望一样。
但他不想说,因为王海龙知道后,肯定会不停的麻烦他。
然而,这个回答在王海龙听来,依旧是应元正惯用的推脱之词。
他眉头微皱,语气中带着一丝不信:“还有人在火器设计上能胜过世子您?您老师是谁?若真有这样的人才,早该名震天下了。”
这几天,王海龙一直憋着一股气。
他多次想和应元正谈谈为靖海营换装第二版改良燧发枪的事,可应元正总以处理青楼案、接见部族为由,将此事一拖再拖。
现在苍梧部的人走了,剩下的乌蒙部和骆越部肯定不会来。
这下,总该能谈谈他的事了吧?
应元正听出了他话里的刺,也听出了他心里的气。
“他叫费若望,原本是珠海教堂的传教士,是我在珠海那段时间的老师。而现在他在京城。
先帝在时,便命他为大顺朝廷造红衣大炮,现在……应该还在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