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大,却让整片战场都静了一瞬。远处还在搬运尸体的修士停了手,抬头望向天边。风也停了,连焦土上飘着的灰烬都悬在半空。
天空像被煮沸的水,云层翻滚得越来越急,颜色由灰转黑,又从黑泛出暗红。一道裂缝缓缓张开,像是有谁在天上划了一刀。
陈凡站在原地,脚底能感觉到地面在震。不是地震那种晃,而是更沉、更深的东西在动,仿佛整个大地的心跳都被压住了。
他没动。
他知道这股气息——刚才凌霄传讯里提过,布幡反向引动阵纹,有人窥了四宝镇魔阵的运转规律。那时候他就猜到,不会就这么结束。
五十万魔兵送死,不是溃败,是祭。拿命换一次看破大阵的机会。
现在,人来了。
裂缝越撕越大,一只脚踏了出来。
那人一身黑袍,衣角无风自动,每一步落下,空中就多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天地的筋脉上,让四周的空间微微扭曲。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不是人的眼睛,瞳孔深处像是有混沌在转,漆黑一片,却又仿佛藏着无数星光。
他低头看着战场。
尸山血海铺到天边,残破的战旗插在泥里,断刃横七竖八地插在地上。那些曾被本源魔气加持的魔将,如今只剩几具焦黑的骨架,散落在阵法余威未散的地方。
他站着不动,可周围的空气开始往下压,像是有千斤重担突然盖了下来。几名刚想上前收缴战利品的金仙直接跪倒,胸口像是被巨石砸中,一口血喷了出来。
“蝼蚁。”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百里距离,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边。
“也敢屠我神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抬起了手。
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缕黑色的气流从天外垂下,像是从某个不可知的域外世界引来的力量。那气息极冷,带着腐朽与毁灭的味道,一出现,连阳光都被吸了进去,周围亮着的阵纹竟一个个熄灭。
陈凡终于动了动眼皮。
他知道这种气——域外残存混沌气,不属于三界五行,不在阴阳轮回,是连帝尊境都不敢轻易碰的东西。传说只有混沌使者才能驾驭,靠它催动禁术,一刀下去,能斩断法则。
那人开始凝聚。
黑气在他掌心旋转,逐渐化作一柄虚影。刀身漆黑,看不到尽头,边缘不断吞吐着暗芒,每一次闪动,空间就发出一声轻响,像是纸张被撕开。
第一道裂痕出现在百里高空。
第二道出现在东面山岭。
第三道,直接劈在了四宝镇魔阵的主阵眼上。
光罩剧烈晃动,原本青灰色的屏障变得忽明忽暗。阵纹断裂处冒出细小的火花,像是电路短路。负责守阵的几名阵师脸色发白,急忙补灵力,可还没等他们掐诀,一股压力从天而降,直接把三人掀翻在地。
那刀还没成型,威力已经压得大阵喘不过气。
陈凡依旧站着。
他身后是联军最后的防线,再往后,就是凡人聚居的城池。他不能退。
他也没打算退。
那人终于睁开了双眼。
“你便是陈凡?”
声音冷得像冰渣子刮过铁板。
“借区区阵法,杀我麾下二十魔将,倒是有点本事。”
陈凡没答。
他只是抬起眼,直直地看着天上那人。
那人冷笑一声:“今日,我便以帝尊之躯,催动帝禁之术,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碾压。”
话音一落,他双掌合拢,猛地往下一压。
那柄黑气凝聚的刀终于成形。
刀身足有百丈长,通体漆黑,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古老魔纹。每一笔都像是用鲜血画成,随着混沌气灌入,那些纹路一个接一个亮起,发出低沉的嗡鸣。
整片天空都在抖。
陈凡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开始崩解,不是炸开,而是从内部瓦解,变成粉末。他站的地方,地面已经下陷了半尺,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出去。
刀举起来了。
那人单手擎刀,手臂纹丝不动,仿佛那不是百丈巨刃,而是一根手指。
他开口,声音不再掩饰怒意:
“你破我军,毁我将,今日——”
“我便一刀,斩你真灵!”
刀落。
没有风声,没有呼啸,甚至连光影都没变。
可就在那一瞬,时间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
陈凡看见刀锋朝自己劈来,速度不快,却避不开。不是身体跟不上,是规则不允许。这一刀已经超出了“快”的范畴,它是直接改写了“这一片空间必须被斩断”的事实。
沿途的一切都在消失。
不是被砍碎,是被抹去。
大地没了,空气没了,连光线都被切成了两半。
四宝镇魔阵的光罩像玻璃一样裂开,一道、两道、十道……眨眼间遍布裂痕。
阵师们尖叫着后退,有人想补灵力,可灵力刚离体,就被那股压迫碾成了虚无。
有金仙想逃,可刚迈出一步,整个人就从中间裂开,上半身飞出去,下半身还留在原地。
那一刀,是冲着他来的。
也是冲着整个阵法来的。
更是冲着三界秩序来的。
陈凡终于动了。
他双脚稳稳钉在原地,双手缓缓抬起。
周身灵气开始涌动,不是爆发,而是凝聚。一层淡淡的光从他体内透出,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平日里的温和,也不是战斗时的冷厉。
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像是看穿了生死,也看穿了胜负。
他知道这一刀不能硬接。
至少,不能只靠肉身和灵力去挡。
他要动用真正压箱底的东西。
不是法宝,不是功法,而是——
大道。
他体内四大至宝同时震动。
每一宝都在共鸣,像是感应到了某种极致的威胁。
灵气在他掌心凝成一道环,缓缓旋转,越来越快,渐渐显现出一丝金色的纹路。
那是帝尊境中期才有的标志——大道雏形。
别人修到这个境界,最多只能摸到一丝影子。
而他,已经能把大道之力凝聚成形。
刀,离他还有三百丈。
空间已断。
阵法将碎。
联军无人敢上前。
陈凡的手抬到了头顶。
那道金环悬在掌心上方,微弱,却稳定。
它不耀眼,也不张扬,可当它出现的那一刻,整片破碎的空间,竟然停顿了一瞬。
就像一根针,扎进了滚动的车轮。
天上那人眼神一凝。
他感觉到了不对。
这一刀,不该被阻。
哪怕对方是帝尊境中期,也不可能仅凭气息就挡住帝禁之术的势。
可偏偏,那金环出现了。
而且,还在撑。
三百丈的距离,被压缩到了两百丈。
一百丈。
五十丈。
陈凡的衣袍已经被撕裂,脸上出现一道血痕,是从空气中被割出来的。
他的双脚陷入地面,膝盖微微弯曲,却始终没有跪下。
金环在颤,但他没松手。
他知道,只要这环不灭,阵法就不会彻底崩。
只要他还站着,后面的人就还有活路。
刀尖离他头顶只剩十丈。
那股压迫让他全身血管都在爆裂,血从耳朵、鼻子、眼角渗出来。
可他的眼睛,依旧盯着上方。
那人终于变了脸色。
他没想到,这一刀会被拦住。
哪怕只是一瞬。
“你……”
他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
“竟能触到大道之形?”
陈凡没说话。
他只是把金环往前一推。
轰——!
金环撞上刀锋。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闷响,像是两块石头轻轻碰了一下。
可紧接着,整片天地都塌了半边。
空间裂成无数碎片,像镜子一样掉落。
远处的山峰直接化为齑粉。
四宝镇魔阵的最后一道光罩,在支撑了三息之后,终于彻底碎裂。
但那刀,也被挡下了。
停在陈凡头顶三寸之处,再也落不下来。
两人对峙。
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一个手持帝魔之刃,一个掌托大道金环。
谁都没动。
战场上,只剩下零星的呻吟和喘息。
陈凡站着。
脚底的土地早已不成形,可他没退。
身上的伤在流血,可他没倒。
金环在抖,可他没松手。
对方不会只出一刀。
而他,也还没真正出手。
但他必须撑住。
撑到下一个机会来临。
天上那人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冷:
“很好。
你值得我……再出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