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站在主战场中央的高台上，脚下是四宝镇魔阵残存的阵纹。那些原本黯淡下去的符线，在他手中阵旗轻点之下，一处处重新亮起，泛着青灰色的微光。他没回头，只低声下令：“八方基点，同步注入灵力。”
千名阵师立刻分散站位，百人一组，分别落于八个方位。他们双手掐诀，灵力顺着地脉流入阵纹，如同往干涸的河床引水。地面微微震颤，一道道细密的裂痕沿着旧阵纹蔓延开来，随即又被新涌出的灵光填满。
就在第一波灵力接通的瞬间，西面一处洼地里，十几名魔兵突然发狂般冲来。它们双眼赤红，身上黑气翻滚，显然是察觉到阵法启动，想在成型前强行破局。可它们刚冲到半途，脚下的土地猛地一沉，一圈灰光自地下炸开，将它们掀翻在地。那是阵纹提前激活的反噬之力，虽未杀敌，却硬生生拖住了脚步。
“抓紧时间。”凌霄声音不高，但传遍全场，“叠影嵌套，先困后绞。”
话音落下，八方阵师同时抬手，灵力如丝线般交织而出，在空中勾勒出第一重困阵的轮廓。这阵不求杀伤，只封退路。灰蒙蒙的光墙从地底升起，围成八座牢笼，每座都罩住一片区域。紧接着，第二重幻阵叠加其上，光影扭曲，虚实交错，被困其中的魔军顿时脚步错乱，分不清东西南北。
最后是净化阵纹，由凌霄亲自牵引，沿着两层大阵的边缘缓缓刻入。这些纹路细如发丝，却带着极强的侵蚀性，能缓慢剥离魔气与肉身的连接。一旦被缠上，魔兵体表的黑雾就开始一缕缕散去，动作也变得迟缓。
“成了。”有阵师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北面一座困阵猛然晃动。三名魔将联手撞击阵壁，掌心喷出浓烈魔焰，竟将光墙烧出一道裂缝。其中一人仰头嘶吼，声如裂帛：“破！”
凌霄眼神一冷，手中阵旗猛然下压。整片阵域随之震荡，那道裂缝瞬间被无数新生阵纹缝合。他低喝：“轮转启动，第一波净化——放！”
刹那间，八座困阵中心同时亮起，一圈圈环形波动扩散而出，如同潮水拍岸。每一波扫过，被困魔军身上就腾起一股黑烟，那是本源魔气被强行剥离的迹象。魔将们怒吼挣扎，可随着魔气减少，他们的力量也在飞快衰退。
“压制到五成以下，传令合围。”凌霄盯着阵中变化，果断下令。
命令很快传达到各战区。联军修士早已等候多时，此刻纷纷提兵而上。他们不再正面强攻，而是分成小队，从困阵预留的缺口穿插而入，专挑落单或虚弱者下手。一名金仙手持长刀，跃入东侧阵中，一刀斩下一名魔兵头颅，刀刃入颈时竟无多少阻力——对方连护体魔罡都已溃散。
战场节奏彻底变了。
从前是拼杀对耗，现在是围剿收割。魔军再难组织起有效反击，只能被动挨打。有些魔兵试图自爆，可刚凝聚灵力，就被净化波冲散，连引爆的机会都没有。
凌霄立于高台，目光扫视全场。他看到南面一座困阵中，近百名魔兵挤作一团，彼此推搡，眼中全是恐惧。他们不再是嗜血的凶兽，只是被困的猎物。又有一队联军穿阵而入，刀光闪动，不过片刻，那片区域便只剩横七竖八的尸体。
“收缩范围。”他再次下令，“把残敌聚到一起。”
命令传达下去，八座困阵开始缓缓移动，如同巨口合拢。剩余魔军被逼向三处孤立地带，彼此无法呼应。与此同时，后备阵师迅速补位，加固关键节点，防止最后一搏的冲击撕裂阵眼。
终于，最后一波清剿开始。
联军从三面压上，攻势密集如雨。魔军拼死反扑，几名魔将甚至燃烧精血，短暂恢复战力，撞向阵壁。可他们刚冲出几步，就被净化波迎面击中，身体剧烈颤抖，黑气从七窍喷出，随即轰然倒地。
战斗进入尾声。
尸骸铺满大地，黑血渗入焦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腥臭混杂的气息。残余的魔气被阵法持续涤荡，渐渐稀薄。那些曾不可一世的魔将，如今倒在泥泞中，眼神涣散，再无半点凶焰。
凌霄缓缓放下阵旗。
他站在高台之上，周身灵光微闪，呼吸略显沉重。这一战，他主导千人布阵，灵力消耗极大，但脸上没有丝毫放松。他望着战场，确认最后一片区域也被肃清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他的眉头忽然皱紧。
远处天际，混沌翻涌如沸，云层深处隐隐有异样波动传来。那不是魔军的气息，也不像寻常天地异象。他眯起眼，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阵旗。
“不对劲。”他低声说。
下方战场上，联军修士还在清理残局。有人拖走尸体，有人收缴战利品，还有人跪地喘息，庆幸活了下来。欢呼声零星响起，似乎有人觉得胜局已定。
凌霄没理会这些。
他依旧盯着那片翻腾的云。越看越觉得压抑。那不是风暴来临前的征兆，更像是某种存在正在苏醒。他想起陈凡之前说过的话——魔主未现，使者未出，真正的劫难还在后面。
他抬起手，对着传讯玉符打出一道灵印：“各部戒备，不得松懈。”
传令兵接过玉符，转身奔下高台。
凌霄仍不动。他能感觉到，这片战场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未散。五十万魔兵虽已覆灭，可那股源自更高处的压迫感，反而越来越清晰。
他低头看了眼脚下的阵纹。四宝镇魔阵仍在运转，但外围的光晕比刚才暗了几分。这场绞杀耗去了太多力量，阵法已近极限。若再来更强的敌人，未必还能撑得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更锐。
不能等了。必须尽快修复阵眼，补充灵力源。他正要下令调集资源，忽然眼角余光扫到东面一处废墟。
那里原本是一片石林，此刻已被战斗夷为平地。碎石堆中，半截断裂的旗杆斜插着，上面挂着一块破烂的布幡，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那布本是黑色，边缘绣着扭曲的魔纹，此时却在净化阵的影响下，一丝丝黑气从中逸散，像是被无形之火灼烧。
凌霄盯着那块布幡，忽然瞳孔一缩。
那不是普通的战旗。
那是魔军用来传递本源加持的媒介之一。按理说，随着阵法净化，它早该化为灰烬。可它不仅没毁，反而在黑气消散后，露出底下一层暗红色的底纹。
那纹路极细，排列诡异，不像是阵法，倒像是……符咒。
他心头一沉，立刻抬手准备传令封锁那片区域。可就在他动作的瞬间——
布幡猛地一震。
那抹暗红骤然亮起，如同活了过来。
紧接着，一股极细微的震颤顺着地脉传来，直抵阵眼核心。凌霄脸色一变，脚下阵纹竟出现一丝紊乱，光晕闪烁了一下。
“有人在反向引动阵法！”他脱口而出。
他立刻掐诀，强行稳住阵心。可那一丝震颤并未消失，反而像根针，悄悄扎进了净化阵的运行轨迹中。他能感觉到，某个未知的力量正在借这残破布幡，窥探整个阵域结构。
“传令，东面三十丈内所有人撤离！”他厉声喝道。
传令兵刚跑出去几步，那块布幡突然自燃。火焰不是橙红，而是深紫，无声无息地烧了起来，连灰都没留下。就在火焰熄灭的刹那，凌霄手中的阵旗尖端，闪过一道极其微弱的红光。
他猛地攥紧旗杆，指节发白。
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阵法的核心运转规律，已经被某种手段记录下来了。
不是破解，是窥视。
而且，对方的手法极为隐蔽，若非他全程紧盯阵眼，根本发现不了。
是谁？
魔军之中，不该有这种人。
他抬头望向天际。那片混沌依旧翻涌，仿佛在回应他的疑问。
他忽然明白，刚才的不安从何而来。
这场胜利，太顺了。
五十万魔兵，像是被安排好了一样，一波波送进阵中，任人宰割。
他们甚至没有一次像样的突围。
这不是溃败，这是……献祭。
用五十万性命，换来一次对四宝镇魔阵的深度窥探。
目的，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握紧阵旗，呼吸渐沉。
他知道，真正的敌人，还没露面。
但他已经来了。
就在那片云里，看着这一切。
凌霄缓缓抬起手，将阵旗插入脚边石缝。
旗面展开，上面绘着复杂的阵图，此刻正微微发烫。
他盯着那片翻涌的混沌，一动不动。
一块烧焦的骨片从空中落下，砸在阵台边缘，裂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