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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

这日天倒好,一早起来便是亮晃晃的日头,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入了十月,京城的天一日比一日冷,难得有这样晴暖的日子。院里的两盆白菊开得正好,冯嫲嫲让婆子们搬到廊下晒日头,雪白的花瓣衬着朱红的栏杆,瞧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青禾靠在临窗的大炕上,手里依旧攥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她今儿穿了件银红绸面薄棉长袄,领口袖口镶着寸许长的白狐出锋,软茸茸的,托得脸色也好了些。

她的肚子已经显了,好在袄子做得宽,从外头看只是比从前丰腴了些,不仔细瞧倒也看不出什么。

蘅芜在外间做针线,是块杏子红的细棉布,给未来的小主子做肚兜的。杜若和含英守在廊下,一个绣花,一个剥核桃,时不时低声说几句话,怕吵着里头。

未时刚过,外头便有了动静。

先是门房小跑的脚步声,接着是冯嫲嫲压低的说话声,再然后青禾就听见了那道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稳稳当当。

她放下书,理了理衣襟,但是没起身。帘子打起,胤禛弯腰进来。

他今日穿着身石青色暗花缎的夹袍,外头罩着件玄色貂皮端罩,领口那一圈貂绒黑亮亮的。屋里早就烧上了地龙,暖烘烘的,他一进门便解了端罩递给蘅芜,然后往炕边一坐,先伸手摸了摸青禾的手。

“还凉。”他说,眉头微微皱了皱。

青禾由他握着,轻声道:“今儿好多了,早起喝了姜枣茶,手心是热的。”

胤禛嗯了一声,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暖着,这才朝外头道:“拿进来罢。”

苏培盛应声掀帘,后头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各捧着几个捧盒,进来后就在炕桌上一一摆开。摆完了,三人又垂手退出去,悄没声儿的。

青禾看着那一桌子,有些愣怔。

“让人备了些吃的,你尝尝。”

嫩黄的桂花栗粉糕,切成菱角块,上头还撒着金黄的桂花。

枣泥酥做成小石榴的样子,顶上还捏出裂口,露出里头暗红的枣泥馅。

还有松仁瓤的玫瑰饼、豌豆黄,这几样是北派点心。

另有一匣子蟹黄壳,芝麻洒了满满一层,焦香扑鼻。一匣子云片糕,还有一碟松子糖、一碟琥珀核桃,都用小银碟盛着。

“先吃。”看青禾还在愣怔,胤禛把筷子递给她,“吃完了我有话与你说。”

青禾接过筷子,尝了块桂花栗粉糕,又拣了一块玫瑰饼便搁下筷子。

“再用些,才动了几筷子。”

青禾轻轻摇摇头:“够了,王爷有话要说?”

胤禛看她一眼,没再劝。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然后将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想去杭州的事,我这些日子想了许久。”

青禾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蜷,面上却纹丝不动,只点了点头。

“我同意你去。”

青禾抬眼看他。

胤禛迎着那目光,一字一句道:“但我希望,你能在京城把孩子生下来。”

青禾没说话,只等着他往下说。

“一来,你在我身边,我能看护你。杭州虽好,到底山高水远,有什么事,我鞭长莫及。”他顿了顿,又道:“二来,京城的条件到底比杭州好。太医院的,民间的,但凡有个风吹草动,都能寻着人。杭州那边,你人生地不熟,万一——”

他没说完,青禾听懂了,她垂下眼,望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没吭声。胤禛见她这样也不急,又夹了个蟹黄壳放进她碗里,道:“先用着,边吃边说。”见青禾乖乖听话吃起来,胤禛才接着往下说:“我虽然向着你,可有些事,你也得想明白。”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平平静静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是皇子,这个身份,改不了。将来若有一日......”他顿了顿,没把话说透,“若你生的是个阿哥,那不管你走到哪里,也无法真正远离是非。”

青禾的筷子停住了。

胤禛看着她,目光沉沉:“总会有人惦记你,想拿你或者孩子做文章。你在杭州,我在京城,到那时谁能护你?”

青禾没说话,只是把筷子放下。

“可你若是在京城。”胤禛的声音放软了些,“总还有我。我护着你,没人敢动。”

青禾抬眼看他:“那若是个格格呢?”

胤禛微微弯了弯嘴角,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问。

“若是个小格格,我便放你去杭州。”他顿了顿,又道:“横竖不过几天的路程,你随时想回来都可以。我也随时能去看你。”

青禾望着他,许久没说话。他说的这些,她不是没想过。可她想的是三步远,他想的却是十步远、二十步远。生阿哥如何,生格格如何,人在京城如何,人在杭州如何......他都替她想好了。

胤禛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嘴里又絮絮叨叨起来:“前儿十六弟来府里,还念叨你做的肉粽。说今年端午他府上厨子照着你那法子做了,可总觉得差了点什么。我说你那肉粽里搁了脱皮绿豆,他愣了半天,说怪不得。”

青禾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胤禛看见了,心里松快了些,又道:“还有芸娘那边,采薇说绒花做得极好,前儿送了几支去十六福晋府上,十六福晋爱得不行,还特意打发人来问,说能不能多定几支,她要送人。”

“当真?”青禾终于开口。

“自然当真,你那青薇堂如今在京城也是有字号的了。再过几年,怕是要开到江南去。”

青禾心里明镜似的。他这是故意说这些闲事,引她说话,逗她多吃几口。堂堂雍亲王,户部内务府一摊子事,颁金节刚过,不知积了多少事没做,却坐在这里絮絮叨叨说什么肉粽、绒花、十六福晋。

她不忍心埋没他的心意,只又吃了半碟豌豆黄。胤禛看着,眼里笑意便藏不住了。他靠在炕边的大引枕上把青禾揽过来,她如今身子重了,靠着不似从前那般轻巧,可暖融融的,软软的,他心里踏实。

他的手轻轻覆在她小腹上,隔着袄子能感觉到一点微微的隆起。

“今儿十五,天气又好,晚上月亮该圆了。”他的声音低低的。

青禾靠在他肩上,没说话。胤禛的手在她小腹上轻轻抚着,一下一下,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到时候......不管生男生女,我都对外放出风声说是个格格。”

青禾的身子微微一僵。胤禛的手停在她小腹上,没动:“这样可行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吓着她。

“你在京城生了,做了月子,养好了身子再南下。到时候,你带着小格格去杭州,没人会多嘴。即便有那起子不长眼的,也不会动一个格格的心思——犯不上。”

青禾的眼泪涌了上来。她拼命忍着,忍得眼眶发酸发疼,可还是没忍住。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滴又一滴,洇在胤禛石青色的衣襟上。

胤禛感觉到胸口的湿意,低头看她。她咬着嘴唇,泪流满面,却一点声音也没有。

他伸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又心疼又无奈:“哭什么,这不是你想的?”

青禾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说不清。

她只是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煎熬。七月里发现自己怀孕时的惊慌,八月里瞒着不说时的忐忑,九月里日日悬着的心,十月里给赵木根写信时的决绝。她做了那么多准备,想了那么多退路,可她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什么都替她想好了,连退路都替她铺得平平整整。

“只是,”胤禛的声音又响起来,把她从恍惚中拉回来,“你得答应我一件事。”青禾抬起泪眼看他,“万万在京城生了,做了月子,养好了身子再南下。你如今月份还浅,路上折腾不得。若是在路上有个好歹,你让我......”他没说完,声音却有些哑了。

青禾望着他,他的眼角微微泛红,鬓边竟又一点若隐若现的白:“好。”她忍不住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说:“在京城生。做了月子。养好了。再去杭州。”

胤禛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的手收紧了些,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好。”

过了许久,他又说:“杭州那边,你让赵木根先备着。奶娘、大夫,一样一样慢慢寻。京城这边,大嫲嫲会常来看你,你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她。”

青禾嗯了一声。

胤禛自顾自絮絮叨叨说着,说铺子,说宅子,说将来小格格要请什么嫲嫲、念什么书、学什么规矩。青禾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声音,眼皮渐渐沉了。

朦胧中,她忽然想起从前在网上刷到的一句话:“如果男人愿意为你的将来打算,那他是真的爱你。”

那时候她嗤之以鼻,觉得这是恋爱脑的毒鸡汤。可如今她才知道,原来被人放在心尖上,细细打算着往后十年、二十年的事,是这样的滋味。

胤禛还在说着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只是嘴角怎么也放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