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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这一觉睡得沉。梦里恍惚有什么东西软软的把她整个人裹在里头。她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很,怎么也睁不开。索性便不睁了,由着自己沉下去,沉到那团暖洋洋里头去。

再醒来时,屋里已经暗了。

不是全黑,是黄昏将暗未暗的青灰色,从窗纸外透进来,把屋里的家什都染成淡淡的影子。炭盆里还有火星,一闪一闪的,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青禾躺着没动,先觉出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轻飘飘的,是今年新弹的棉花。又觉出身侧空了,胤禛睡的那边褥子已经凉透,不知走了多久。她慢慢坐起来,理了理睡得有些散乱的头发。

蘅芜听见动静,掀帘进来。她手里端着盏灯,灯光一晃,屋里便亮堂起来。

“姑娘醒了?”蘅芜把灯搁在炕桌上,上前扶她,“王爷酉正走的,走前还特意去厨房吩咐了晚膳。说让姑娘好生歇着,不用叫起,等您睡足了再吃。”

青禾嗯了一声,由着她扶起身,披上一件银红绸面薄棉背心:“什么时辰了?”

“刚交酉时三刻。姑娘这一觉睡了近两个时辰呢。”蘅芜替她理了理衣襟,笑道,“王爷走时还看了姑娘好一会儿,千叮咛万嘱咐让奴才们别吵着姑娘。”

青禾没接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

外头杜若和含英已经听见动静,赶忙打了热水进来。青禾净了面,漱了口,又让杜若重新把头发绾起来。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气色比白日里好了些,两颊有了淡淡的血色,眼睛也亮了些。

“姑娘今儿气色真好。王爷一来,姑娘精神头都不一样了。”

青禾从镜子里瞪她一眼,含英便吐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收拾停当,杜若和含英一左一右扶着她,往正房去。正房里已经掌了灯。一进门,青禾便愣了一愣。

那张红木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居中是一只紫砂汽锅,盖子盖着,看不见里头是什么,只从盖沿冒出丝丝缕缕的热气,带着肉香和药香。

旁边一碟葱烧海参,海参发得透亮,葱段炸得金黄,酱色油亮的汤汁浇在上头,瞧着就十分入味。

一碟蟹粉狮子头,三个,每个都有婴儿拳头大,粉白粉白的,浮在金黄的汤里。

一碟芙蓉鸡片,鸡片切得极薄,雪白软嫩,配着碧绿的豌豆。

一碟清炒芦蒿,嫩绿的杆子,看着像是只搁了盐和蒜末,清爽得很。

还有几样小菜:一碟虾油小黄瓜,一碟糟毛豆,一碟琥珀核桃,都用小银碟盛着。另有一碗银丝卷,一盘枣泥山药糕,都是热腾腾的,一看就是新蒸的。

“这......”青禾看向蘅芜。

“王爷吩咐的。”蘅芜笑着扶她坐下,“说姑娘如今一个人吃两个人补,得用些好的。这里头好些东西都是王爷特意让王府膳房送来的。这汽锅鸡是用三七炖的,说是补气血的。海参是辽东进的贡品,王爷自己都没舍得用多少,全给姑娘送来了。”

青禾望着这一桌子菜,一时不知说什么。下午刚哄着自己吃了那么多点心,这会儿又......

来不及深思是否会得妊娠期糖尿病,杜若已经夹了一箸芙蓉鸡片放进她碗里:“姑娘快尝尝,这鸡片嫩得很。”

青禾只得低头吃了,确实嫩,入口即化,鲜得恰到好处。

含英又盛了半碗汽锅鸡汤,递到她手边:“姑娘先喝口汤暖暖胃。”

青禾也喝了。汤是清的,却极鲜,三七的味道混在鸡肉的鲜里,还有几粒枸杞浮在汤面上,红艳艳的。

接下来便由不得她了。

杜若夹一箸葱烧海参,含英夹半个狮子头,蘅芜把那碟芦蒿往她面前挪了挪,说这个清爽,姑娘多吃些。三个人轮流布菜,青禾连筷子都不用自己动,一张嘴便有菜送到嘴边。

她想说够了够了,可话还没出口,盘子里又塞进一块海参。

“王爷说了,姑娘如今胃口不好,要少食多餐。”蘅芜一边给她夹菜一边道,“可一顿也不能太少吃。这一桌子,姑娘好歹用一半。”

青禾瞪她一眼,可嘴里塞着菜,说不出话来。一顿饭下来,她竟被喂了个八分饱。放下筷子时,自己都有些意外。这些日子哪一顿用过这么多?

杜若收拾碗筷时悄悄跟含英嘀咕,“王爷这法子倒好。咱们平日劝多少句,姑娘也不肯多吃一口。王爷一来,姑娘胃口都好了。”

含英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青禾听见了,只当没听见。

饭后歇了一刻,蘅芜便张罗着沐浴。

今日用的水是艾草煮的,蘅芜说艾草安胎,王爷特意吩咐的。青禾泡在热水里,温热的水漫过胸口,漫过肩头,浑身的筋骨都松下来。她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在水里浮浮沉沉的,那点隆起便不那么显眼了。

蘅芜蹲在浴桶边,往她肩上撩水。一边撩,一边轻声道:“姑娘如今气色真好了。皮肤也润了,从前入秋总要起皮的,今年竟一点没有。”

青禾低头看自己的手臂,确实,皮肤光滑细嫩,在热水里泛着淡淡的粉色。她想起刚穿越来时那副身子,瘦,干,皮肤糙得像砂纸,头发枯黄,一看就是常年营养不良的。

在胤禛身边这两年,吃用都是好的,人参燕窝虽然不说日日不断,却也隔三差五有。这副身体的底子原本就极好,再加上不用像从前那样起早贪黑,整个人便慢慢养回来了。

“还有这头发。”蘅芜轻轻托起她一络湿发,“乌油油的,摸着就滑手。”

青禾微微一笑。她自己也觉出来了。不仅是皮肤头发,还有仪态、气质。从前她走路总有些急,像赶着做什么似的。如今虽然也急,却知道把步子放慢些,腰背挺直些。说话也不似从前那么快,学会了在说话前现在心里过一道,再把语速放慢,把声音放低。

她有时对着镜子几乎认不出自己。从前那个风风火火的林薇,那个在医院走廊里一路小跑的林薇,如今竟也学会了闲闲地靠在引枕上,慢悠悠地喝一盏茶。

这大概就是被慢慢养富贵了罢。

洗完澡,蘅芜服侍她换上寝衣。是一件月白色软缎的,领口袖口镶着寸许长的银狐出锋,又轻又暖。外头罩着件杏子红绸面薄棉长背心,一直垂到膝弯,既不勒着肚子,又能护住腰。

头发用干帕子绞得半干,松松挽了个纂儿,拿银簪别住。

“姑娘,王爷方才走时交代,让姑娘早些安置。今儿累了一日,要不先歇下?”

青禾摇摇头:“还早,我再坐坐。”蘅芜应了,退到帘边守着,不再说话。

屋里静静的。炭盆里的火燃得正好,窗外起了风,吹得帘子轻轻晃动,月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成细细的银线。

青禾眼神虚无地望着那些银线,心里却一件一件在理着事。

胤禛答应了。让她在京城生,做月子,养好了身子,再去杭州。若生格格,便放她去。若生阿哥,也对外说是格格。他把路都铺好了,她什么都不用操心,只需安心养胎,把孩子生下来。

可她不能真的什么都不操心。她终究不是那种等人投喂的人。胤禛待她好,她记着。可她的日子终究要自己过,杭州那边得加紧准备了。

青禾坐直了些,朝帘边道:“蘅芜,研墨。”

蘅芜一愣:“姑娘,这大晚上的......”

“我忽然想起几件事,得记下来,免得忘了。”

蘅芜便不再劝,点了烛台,又把端砚洗净,注了清水,拿起墨锭细细研磨起来。青禾披衣下炕,坐到书案前,铺开一张花笺,提起笔。

她想了想,先把事情分成几大类。

第一类,杭州备产。虽然说答应了胤禛在京城生产,但杭州也不能一点准备都不做,如果有个万一......

稳婆:赵木根已经在寻,得催一催,年前务必定下来。最好是本地人,熟悉杭州的风土人情,说话也能听懂。要两个,一个主接生,一个打下手。

奶娘:要年轻的,二十出头,生养过一胎的最好。身体要好,奶水要足,脾气温和爱干净。这个急不得,可以慢慢相看。让赵木根先把人选筛一遍,等她到了杭州再亲自定。

大夫:杭城有名的妇科圣手,最好是世代行医,口碑好的。不一定非要用,但得有备无患。

第二类,京城待产。

稳婆:采薇已经找了两个,先养着,月钱照给。等日子近了,让她们住到宅子里来,提前熟悉环境。

待产包:冯嫲嫲掌过眼的单子一样一样备齐。草纸、剪子、脐带布、月事布、老山参、益母草膏、黄酒、红糖、干姜、艾叶......这些都得提前备好,不能临时抓瞎。

银子:得预备一笔现银放在手边,随时能取用。万一有个什么急事,使银子能救命。

第三类,杭州宅子。

修葺:赵木根信里说已经开始了,得盯紧进度。油饰、家什、被褥、窗帘、炉灶、水井......样样都要操心。她人不在杭州,赵木根也不能一直呆在杭州不回来,得托个可靠的人盯着。沈文舟倒是个可以信任的,再托付他?

下人:到时候京城这边的班底不知道有没有办法全带过去,杭州那边多少也得配点人。门房、粗使婆子、灶上的、针线上的,都得提前寻。最好是她到了之前就安置好,不用临时抓瞎。

钱粮:杭州宅子一应开销,得单独列账。每月多少月钱,多少菜金,多少炭火钱,都得算清楚。她虽然不缺银子,可也不能大手大脚。

第四类,青薇堂。

京城总店:采薇管着,她放心。每月账目送进来她过目即可,不必事事操心。

杭州分号:已经站稳了脚跟。等她在杭州安顿下来,可以亲自盯着,把分号再做大些。

芸娘:首饰铺的事,可以先筹备起来。让芸娘先带徒弟,把绒花、宫花的手艺传下去。等她到了杭州,找间合适的铺面,慢慢开起来。

第五类,安济堂南下。

赵木根这次去杭州,顺便调研了安济堂南下的可行性。信里写了些,但不够细。等赵木根回来,得让他当面细说。铺面、药材来源、坐堂大夫、本地药行的情况都得摸清楚。这事不急,可以慢慢来,等她到杭州安顿下来再细细筹划。

青禾一条一条写下来,密密麻麻写了三四页纸。写完,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添了几笔。

蘅芜在旁边看着,有些心疼:“姑娘,这都二更天了,还不歇下?”

青禾摇摇头:“快了。”

终于写完,青禾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果然又圆又亮,把院子里那两盆白菊都照得清清楚楚。夜风凉凉的,是深秋特有的草木气。

她忽然想起刚穿越来时那种茫然无措的感觉。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不知往后该怎么办,不知这具身体的原主是谁、有什么过往、欠了什么债。她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一步看一步,摸着石头过河。

如今不一样了。

蘅芜在身后轻声道:“姑娘,夜深了,歇下罢。”

青禾嗯了一声:“歇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