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
青禾睁眼的时候,窗纸还是青灰色的,隐隐透着外面蒙蒙的光。她难得醒得这样早,又难得是自己悠悠转醒醒的,脑子竟清清爽爽的,像秋天早晨的井水,透亮亮的。
她试着动了动,又侧过身用手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如今五个月的身子虽说不是特别大,但她毕竟头胎,一个肚子圆滚滚地挺在前头,做起这个动作比从前还是需要多费些力气。
她一只手撑着自己,另一只手本能地扶在腰后把身子稳住。这是近日新添的习惯动作,不用想,身体自己就会这么做。
蘅芜就睡在外间的暖阁里,听见里头有动静,披着衣裳便进来了。她头发还散着,脸上是刚睡醒的惺忪,可眼神已经清明了。
“姑娘醒了?”蘅芜探头往窗纸上看了看,外头的天光比方才亮了些。她回头朝外头轻轻拍了两下手,外头便有了动静。这就是规矩,夜里值夜的丫鬟听见主屋有响动,不等吩咐,底下的人就该动起来了。
杜若端了温水进来,含英捧着靶镜、梳篦、头油、脂粉盒子跟在后面,小喜和小乐一个抱热水壶,一个提炭篮子,一行人轻手轻脚地鱼贯而入。
青禾坐在炕沿上由着她们摆弄。先净面,杜若用温热的手巾敷在她脸上,从额头到下巴,仔仔细细捂了一遍。
这是蘅芜教的方法,说是皮肤能养得住,不容易起干纹。青禾起初觉得麻烦,如今倒也习惯了。敷完脸,含英用小银挑子挑了桂花油在手心里匀开,又轻轻抹在发尾上。
头发如今养得好,乌沉沉的,又滑又亮,抹了油也不腻,只添些桂花的香气。
“姑娘今儿想梳什么头?”
“家常的便好。”
含英便给她梳了小两把头,因着没什么事,她特意缠得松松的,不勒头皮。正中只簪了支赤金镶玳瑁的扁方,侧边插了两朵米珠攒成的珠花,耳朵上挂了小小的银丁香,简简单单的。
青禾由着她们打扮,自己却走神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如今也养得白白嫩嫩的,指节分明,指尖圆润。从前在现代,她的手虽不说多粗糙,但也绝不是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子。自从离了胤禑的府邸,她渐渐连梳头都不用自己动手了。
杜若扶她起身去净房。说是扶,其实她走得稳稳当当的,只是杜若不放心,总要搭一只手在她臂弯上。净房里头早备好了热水,马桶也熏过香,一点异味都没有。杜若在外头候着,听见里头水响,便隔着帘子问要不要进来伺候。
“不用。”青禾说。
虽然蘅芜和杜若都说过不止一次,说姑娘如今身子重了,低头弯腰的不方便,还是让她们伺候的好。
可青禾还是不太习惯。上厕所都有人跟着,这是病人和老人才能享受的待遇。
不,也不是。在这里,这是贵人们才能享受的待遇。
她坐在净房里,一个人待了片刻。
外头杜若在轻声催:“姑娘?”
“来了。”她起身,净了手,推门出来。
杜若递上干帕子,她擦了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穿越前她在网上看过一个帖子,说古代贵族的生活有多奢侈,底下有人评论说上厕所都有人伺候擦屁股。她当时还笑了半天,觉得这大概是夸张的说法。如今亲身经历了,才知道这不是夸张。如果不是她坚持,杜若真的会跟进来。
她有时候会想,自己是不是已经被这种生活同化了?
刚穿越过来,一是还保持着现代人的习惯,二是自己本身就穿成了宫女,凡事必得亲力亲为。可日子久了,慢慢就变了。
起初是采薇说“姑娘这些事让奴才来做”,她便让了。后来是杜若说“姑娘不必操心这个”,她便不操心了。再后来,她连想都不用想,一伸手东西便递到她手里。一抬眼,茶便端到她面前。
这不是什么魔法,是这些丫鬟们日复一日的观察和训练。她们知道她什么时候渴、什么时候冷、什么时候想吃什么、什么时候该换衣裳。她们把她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读懂了,然后在她需要之前就把事情办好。
这是真正的人上人生活。
可她也知道,这样的生活是胤禛给的。是大嫲嫲调教出来的这些人,是王府拨过来的银子,是雍亲王三个字带来的体面和便利。没有这些,她什么都不是。
等离了胤禛,没了这些,她还能适应吗?
青禾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因为贪恋这些就留下来。锦衣玉食是好,可她更想要自由。
含英已经在小炕桌上摆好了早膳。
厨房那边是时刻预备着火的,这也是胤禛特意交代的。冯嫲嫲传了话下来,说王爷吩咐了,姑娘如今身子重,口味不定,什么时候想吃,什么时候就得有热乎的。所以灶上永远温着一锅粥,蒸笼里永远有现成的点心,菜也切好了码在碟子里,只等下锅。
今日的早膳摆上来,青禾看了一眼,心里就估摸着这是宋妈妈的手艺。
居中是一碗鸡茸小米粥。
小米熬得浓稠,鸡茸撕得极细,几乎化在粥里,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米油。旁边一碟鹅油花卷做成小石榴的样子,顶上点着红曲,掰开来一层一层的,又软又香。
另有一碟五香茶蛋切成月牙瓣,还浇了酱色的卤汁。
小菜是一碟芥末墩儿、一碟炒咸菜,还有一小碟酱豆腐。
青禾先喝了半碗粥,又掰了半个花卷。茶蛋她尝了一口,觉得有些噎,便搁下了。芥末墩儿倒是对胃口,那股冲劲从鼻腔顶到脑门,激得她精神一振,又夹了一筷子。
含英在旁边看着,小声跟杜若嘀咕:“姑娘今儿胃口好。”
杜若点点头,用眼神示意她别说话,别打扰姑娘吃饭。
吃完,蘅芜端了温水来漱口,又递上帕子。她擦了嘴,靠回引枕上舒了口气。
蘅芜又示意杜若换上一盏温温的山楂红枣茶。
青禾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两口,目光落在炕桌下头的抽屉上,昨儿夜里写的章程还在里头,她没急着让人送出去。
她让蘅芜拿出来,展开铺在小炕桌上。这是她前世的习惯。不管写什么重要的东西,只要不是十万火急的,她都不会写完就发。
放一放,换换脑子,换个角度,总能看出些问题来。有时候是一个错别字,有时候是一处逻辑漏洞,有时候是整段话的意思都表达得不对。放一放再看,就像看别人写的东西,眼睛就毒了。
她端着茶盏,把那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果然看出了问题。
她在奶娘后头写的是“须查三代,无恶疾、无劣迹、无不良嗜好”。这没错,可少了一条年龄。奶娘太年轻没经验,太老奶水又不足。应该在二十五到三十五之间,生养过至少两胎,且最后一胎的孩子健康存活。她提笔在“须查三代”前头加了“年二十五至三十五”几个字。
她把这几处类似的地方改了,又通读了一遍。确定没什么疏漏了,才折好装入封套。
“蘅芜,”她说,“这封信送出去。”
“是。”蘅芜应了,转身便出去安排。
青禾靠在引枕上,把茶盏里最后一口山楂红枣茶喝完。
事情想好了,章程写好了,信也送出去了。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有条有理,按部就班。
可有一件事,她还没想好。
她到底什么时候走。
青禾把空了的茶盏搁下,目光落在窗纸上。外头的天光已经大亮了,日头出来把窗纸映得白晃晃的。她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是小喜的声音,脆生生的,在跟小乐说什么。听不清内容,只觉得那声音欢快得很。
她忽然有些羡慕那两个小丫头。
青禾轻轻叹了口气。
手又覆在小腹上。肚子里的小家伙今天倒是安静,没有翻来翻去地折腾她。
“你倒是省心。”她低声说。
也不知道是说孩子,还是说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