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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三十这日天还没亮,西直门宅子后门的巷子里就停了一辆青帷马车。

大嫲嫲身边的大丫鬟领着两个粗使婆子正在把车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往下搬。冯嫲嫲亲自在后门接着,一边清点一边在心里暗暗咋舌。

庄子上新宰的肥羊半只,取的是羊肋和羊腿,肉色鲜红,肥瘦相间。鹿肉一方,是前儿个热河行宫赏下来的秋狝之物,雍亲王府分得了半扇,大嫲嫲让人切了最嫩的一块里脊,用冰镇着送来。

活鸡四只,两只现杀炖汤,两只养在后院等着过几日现吃现宰。

鲥鱼两尾,这可不是京里的东西,是江宁织造八百里加急送到府上的,总共到了没几条,大嫲嫲拨了两条用冰匣子装了,巴巴儿送了来。

另有一篓冬笋、一篓口蘑、一篓银耳,都是干货里的上品。时蔬四样:菠菜、韭黄、油菜心、白菜心,全是暖洞里培出来的,这个时节外头地里一棵也无。鸡蛋两篓,每篓二十枚,个个红皮匀净。

挂面倒是不多,只两封银丝细面,大嫲嫲知道王爷不爱吃面,这面是给青禾预备的。万一青禾姑娘手生做坏了,还有现成的可以顶上。

佐料也备得齐全:金华火腿一方,海参四条,干贝一包,虾籽一罐。

酒是两坛。一坛竹叶青,是王爷平素爱喝的。另一坛是绍兴黄酒,二十年的陈酿,大嫲嫲特意嘱咐了:这酒给青禾姑娘炖汤用,不是叫她喝的。

另有两匹料子:一匹宝蓝织金的妆花缎,一匹杏子红的软烟罗。大嫲嫲在单子上注了一笔:给姑娘裁衣裳。这两匹料子不是生辰礼,是大嫲嫲自己的心意。她每隔十日来一趟西直门,回回见青禾都穿着旧年的袄子,肚子大了也不肯做新的,便从库里寻了这两匹料子,借着生辰的由头一起送过来。

冯嫲嫲把东西交给宋妈妈的时候,特意嘱咐了一句:“大嫲嫲说了,不必省,都做了,今儿可是王爷的好日子。”

宋妈妈四十来岁,圆脸,大手大脚,一看就是在灶上站了半辈子的人。接过那一堆食材她倒也没慌,只是仔细看了看那只金华火腿,拿指甲掐了掐肥膘,点点头说:“好腿。”

吴嫂子闻声也从南边灶探出头来看,越看越咂舌,旁的也就罢了,那方鹿肉可是皇上赏的,王爷自己还没动,倒先送到这边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好主子,前途无量啊。

今儿个的活计是早就商量好的,宋妈妈配合青禾做长寿面,这是重头戏。吴嫂子做一桌席面,四凉四热一汤一甜点,按着亲王过生辰的规制来,不能寒酸,也不能逾越。

宋妈妈先动手。

她将上好的白面过了两遍细筛,筛得粉质细腻如尘,才倒进大盆里。盐和碱水是早就备好的,她手一抖,盐粒和碱水就进了盆,用量是几十年的手感,不用称。水是温水,一点一点往里加,手指在面里搅成雪花片,然后便开始揉。

揉面的力道不急不躁,用的是掌根的力,翻来覆去地摁,摁得面团光滑如镜后醒一会儿,她再揉,再醒,反复三回,面团在她手里服服帖帖的,拉开来都能透着光。

吴嫂子那边也没闲着,四个凉菜得先做出来。

头一碟是水晶鹿肉,鹿肉要煮熟压紧,切得薄如蝉翼,再一片片码在白瓷碟里,蘸料用的是蒜泥酱油,另配一碟姜丝醋。鹿肉性温,这个季节吃正合时令。

第二碟是糟鹅胗,鹅胗片得薄如纸,用酒糟和黄酒糟过,入口脆生生的,带一点酒香的回甘。

第三碟是虾油黄瓜,小黄瓜是入了秋就腌下的,这会儿已经用虾油浸得碧绿透亮,咬一口咯吱咯吱响,十分爽口。

最后是一碟核桃仁拌菠菜,菠菜焯水挤干,核桃仁炸得酥脆,拌上芝麻油和一点点细盐,清香利口。

四碟凉菜用四个甜白瓷碟子盛着,这是青薇堂铺子里烧的上等货,用来送给VIp客户的美妆周边。整套碟子胎薄釉润,青花发色淡雅,和满桌的菜相得益彰。

热菜头一道是鸡丝烩海参,海参切成细条,和拆好的鸡丝一起用鸡汤烩,勾了薄芡,汤汁浓而不稠,海参软糯,鸡丝嫩滑,起锅前撒上一撮白胡椒粉提鲜。

第二道是冬笋烧口蘑。冬笋切滚刀块,口蘑整个用,两样一起下锅,不加肉,只用素油清烧,烧得笋块吸饱了汤汁,口蘑鲜得能咬出汁水来。这道菜是吴嫂子的看家本事,她做素菜从来不放肉,但吃着比肉还鲜。

第三道是鲥鱼清蒸。葱姜丝铺底,淋了绍酒和酱油,大火蒸一刻钟,出锅时鱼肉刚好离骨,鱼鳞底下的那层胶质半透明地颤着。吴嫂子说这鱼鳞不用刮,鲥鱼的精华全在鳞片底下那层油,刮了就糟蹋了。

素菜是清炒枸杞芽,枸杞芽是暖棚里现掐的嫩尖,油锅一爆就出锅,翠绿欲滴,带一点清苦。

压轴的是一品锅。这是宋妈妈的手艺,用的是北派砂锅的路数。肥鸡、火腿、鹿肉、口蘑、冬笋,一层一层码在砂锅里,加鸡汤慢火炖了一个时辰。上桌时砂锅盖子一掀,白气冲上来,满屋子都是肉香。汤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撇开了,底下的汤色清得见底,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了。

宋妈妈的面醒好后,蘅芜赶忙去请了姑娘过来。

青禾扶着腰站在灶台前,宋妈妈在旁边递面、看火。面团已经饧得极好,青禾手腕一抖一翻,面条便匀匀地抻开了,粗细匀净,一根到底。宋妈妈在旁边看得直点头:姑娘练了七八日,这手艺已经能见人了。

面的浇头用鸡汤、火腿末、冬笋丁、鸡丝烩成,浓而不腻,鲜而不咸。宋妈妈极会把握火候,等王爷一传膳,面条只需沸水里略转了个圈,捞出来过了一遍凉水,再回锅一烫,便盛进斗彩大碗里浇上热腾腾的浇头,口感带韧劲又不夹生,吃的是一个面香气。上桌前再撒上一把碧绿的葱花,那叫一个色香味俱全。

青禾抻好面,便去换了一件海棠红的暗花缎袄,袖口镶了一圈月白色的兔毛,领口的盘扣是赤金打的,样式素净。底下系乐一条鸦青色马面裙,裙摆上绣着折枝海棠,用的银红色的丝线,走动时隐隐约约地闪着光。

头发只挽了个家常的圆髻,插了一支赤金点翠的梅花簪,耳垂上戴着两粒南珠,不大,但光泽极好。

她这身打扮是蘅芜帮她挑的。颜色喜庆但不张扬,料子好但不奢靡,衬得她皮肤格外白皙,肚子圆滚滚地挺在前面,倒添了几分温润的母性。

胤禛到的时候,酉时刚过。他今日穿了一件靛青色暗花缎的夹袍,领口和袖口都翻出雪白的貂皮,外头照旧罩着那件玄色貂皮端罩。进门时他先看了一眼青禾的肚子,然后才看她的脸。

“来了。”青禾从炕上起身,扶着腰迎了两步。

“嗯。”胤禛解下端罩丢给苏培盛,在炭盆边站了一会儿烤手,“什么时辰了?”

“酉时一刻。”青禾往膳厅那边看了一眼,“菜都齐了,就等面下锅。”

胤禛点点头。他看她今日倒是特意打扮过,海棠红的袄子把她脸上的气色衬得很好,不像前些日子那般苍白。他多看了两眼,没说什么,径直往膳厅走。

膳厅不大,一张紫檀木圆桌,铺着杏子红的桌布,桌上摆了满满当当一桌菜。四碟凉菜先上了,热菜用暖锅温着,酒已经醒好了,竹叶青倒进玉壶春瓶里,碧绿莹莹的,透着一股清香。

青禾扶着桌子坐下,肚子顶着桌沿,她得侧着身子才够得到碗筷。胤禛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碗面。

斗彩大碗里,面条匀匀地卧在金黄的鸡汤里,浇头上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旁边还卧了一个荷包蛋,蛋白嫩白,蛋黄半凝,一看便知是宋妈妈掐着时间煮的溏心蛋。

“你做的?”胤禛拿起筷子。

“面是我抻的,浇头是宋妈妈做的。”青禾老老实实地说,“我就做了这一样。”

胤禛没再问,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条筋道,咬下去有一股韧劲儿,鸡汤的鲜味和火腿的咸香裹在面条上,热腾腾地下了肚。他又夹了一筷子,这一筷子面很长,他得微微抬起身子才能把面全部夹起来。

青禾在旁边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紧张,面上倒还端着,只是手里那双筷子被她捏得死紧。

胤禛没有抬头,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吃,吃得很快,中间没有停,也没有说话。他吃面的样子不像是品尝,倒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专心致志,一丝不苟。

青禾看着他的筷子在碗里翻动,看着面条一点一点减少,看着最后那一口面被他不紧不慢地送进嘴里,连汤带面,一点不剩。

胤禛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茶盏漱了漱口,才抬起眼来看她。

青禾这会儿已经顾不上掩饰了。她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去夹一块糟鹅胗,可筷子伸到半路就忘了要夹什么,又缩回来了。

“怎么不吃?”胤禛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

“吃,吃的。”她不知怎么的胃口忽然好了起来,吴嫂子做的菜她一道一道地尝了过去。糟鹅胗吃了好几片,虾油黄瓜也吃了小半碟,一品锅里的肉她也吃了两大块。胤禛看着她吃,时不时也动两筷子,但更多时候是在看她。

蘅芜在布菜,杜若在斟酒。竹叶青喝了小半壶,青禾不敢喝,这里还没有孕妇忌酒的概念,她只好从善如流地倒了一杯,胤禛举杯时,她象征性地拿起来略闻闻。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时辰。青禾吃得肚子比先前又圆了一圈,饭后靠在椅背上感觉肚子都要爆炸了,忍不住拿手捂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嗝,然后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

胤禛看着她笑,也把筷子放下了:“吃饱了?”

“撑了。”青禾老实承认。

胤禛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去拉她。青禾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肚子顶着他,两个人贴得很近。他身上的竹叶青酒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闻着让人安心。

青禾忽然想起什么,推开他的手快步走到炕桌边取出那个用红绸裹着的小东西。

“王爷。”她走回来,把红绸包塞进他手里,“生辰礼物。”

胤禛接过来拆开红绸。掌心里躺着块和田玉雕的佛肚竹,玉质温润,白得没有一丝杂色,竹节的肚子圆鼓鼓的,憨态可掬。他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四个字,笔画工整,刀痕很新。

节节高升。

胤禛看着那四个字,只默默用手指在玉竹上慢慢摩挲过去。

青禾站在他面前,忽然觉得有点局促。这块玉和胤禛给她的东西比起来确实不算什么,但她想得也简单:自己的第一桶金都是胤禛给的,她花他的钱给他买个金山银山来有什么意思?不如送一片真心。

可这会子真把东西送出手了,她又觉得是不是太简陋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圆场,可话还没出口,胤禛就伸手把她揽了过去。他温热的手掌贴在她后背上,轻轻摩挲着她日渐圆润的肩头。

青禾把脸埋在他胸口,眼眶忽然有点发酸,鼻子也堵得慌。

这个男人是雍亲王。是康熙第四子。他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在王府里一言九鼎。可这会子,他只是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

她活了两辈子。上一世到死都是独身一人,无牵无挂。这一世魂穿而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直到这一刻,青禾才感觉自己有了归属感。

她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没有。

胤禛的嘴唇贴在她的发顶上,动了一下,像是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了,闷在她头发里听不清楚。可青禾没有问。他就这样搂着她站了很久。

久到桌上的菜都凉了,窗外的雪又飘了起来,簌簌地打在窗棂上。久到青禾觉得自己的腰有点酸了,肚子被挤得不舒服,往后退了小半步,胤禛才稍稍松开她半分。

蘅芜在帘子外头轻轻咳了一声,又退远了些。杜若本来要进来收碗筷,被蘅芜一把扯住,两个人轻手轻脚地退到廊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