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过后,胤禛又是好长一段日子没来。
青禾倒也不数日子。她这人有个好处,就是从来不把别人的行程当成自己的日历。她该吃吃该睡睡,日子照过。
怀孕进入第七个月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时腰都会不自觉地往后仰,蘅芜心细,才刚进入孕晚期就给她做了条宽绸带,从腰后兜到肚子底下,系在前头打了个蝴蝶结,走路时能托着些分量,腰便没那么酸了。
青禾掰着指头算了算,应该二十八周了吧,没有正规产检,连具体的孕周也不清楚。如果在现代,这会儿应该已经做完了大排畸,孩子长什么样也能看个大概了。
可在清朝,她就是个睁眼瞎。肚子里的小东西时不时蹬她一脚、翻个身,动静倒是越来越大,可长什么样、健不健康、胎位正不正一概不知。她只能靠数胎动,靠一些在现代看来原始得几乎盲目的方式来猜测那个小生命的状态。
她给胤禛把过脉,也给胤祥把过脉。
这两位皇阿哥的脉象都算不得上佳,胤禛常年劳累,肝气郁结肾气有亏,底子虽不差,可日夜操劳耗损了不少。胤祥更不必说,早年大病过一场,如今看着精神,里子却虚。他
们的父亲康熙帝也是子嗣众多但夭折率极高,成活率不过半数。
青禾想到这里,脑子里便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些不该冒出来的念头。后世那些关于清朝皇室基因的讨论,什么近亲通婚导致的遗传缺陷,什么子嗣艰难的原因分析,一条一条地往上翻,越想心里越发毛。
她索性不想了,日子还得照常过。赵木根去了杭州,蘅芜管着宅子里的事,又要服侍她,又要预备待产的一应物品,又要跟冯嫲嫲商量产房布置,一个人恨不得掰成三个人用。
外出采买的事便没了得力的人跑腿。
青禾本来想让含英顶上,可含英性子活泼归活泼,办事不够沉稳,买个菜还行,让她去外头办正事,青禾不放心。
冯嫲嫲倒是有眼力见的人。她见蘅芜忙得脚不沾地,便寻了个空儿来跟青禾说了一嘴。
“姑娘,赵掌柜去了南边,宅子里外头跑腿的人不够使。老奴倒想起一个人来,不知姑娘愿不愿意见一见。”
青禾正歪在炕上消磨时光,听了这话抬起头来:“什么人?”
“赵掌柜的徒弟,姓周,单名一个安字。”冯嫲嫲说,“今年二十三,宛平人,家里原是做杂货铺子的,后来败落了,他爹把他送到安济堂当学徒,跟了赵掌柜。人老实,嘴严,办事也妥帖。赵掌柜走之前,把京里几件要紧的事都交了他暂时盯着。”
青禾放下针线,想了想。赵木根收徒弟的事她恍惚听提过一嘴,但没见过人。赵木根用人向来谨慎,能让他收为徒弟的,人品应该不差。
“既然赵木根信他,那就见见。”青禾说。
周安第二日便来了。冯嫲嫲领他从后门进来,在正屋外头的廊下站着等。青禾隔着窗子看了一眼,小伙子中等身量,穿一件半旧的藏蓝棉袍,洗得干干净净的,袖口磨得都发白了,但浆洗得很挺括。
他站在那里,双手垂着,目不斜视,安稳得像一棵栽对了地方的树。
蘅芜掀帘子让他进来。周安进了门,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叫声“姑娘安”,然后便又垂手立着,目光落在地上,不多看不乱瞟。
青禾问了他几句安济堂的事,哪些药材最近进价涨了,哪些主顾欠了账,铺子里几个伙计各自管着什么。周安一一答了,条理很是清楚,数字张口就来,不磕巴也不卖弄。
说到欠账的事,他还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册子,翻开给青禾看。每一笔欠账都记着日期、数目、经手人,字写得不算漂亮,但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青禾翻了几页,合上,看了他一眼。
“你师父走之前,有没有交代你什么话?”
周安想了想,老实答道:“师父说,他不在京的日子,叫小的只管盯着铺子里的账,别的事一概不问。旁的事,姑娘吩咐什么便做什么,不问缘由,不问去向。”
青禾听了,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她喜欢不问缘由的人。
之后几日,她试着使唤了周安几回。
头一回是让他去城西的药材行里收一批川芎,要川产的道地货,不许拿江西货来糊弄。周安去了大半天,回来时把药材、价单、找零一样一样摆在她面前,川芎个儿大,断面色泽黄白,确实是川货。
第二回是让他去打听京城几家稳婆的底细,哪家接生过多少胎,有没有出过事。周安用了三天,回来报了一串名字,每个人的籍贯、年岁、接生年数、最远到过哪条街哪条巷都说得清清楚楚,末了还补了一句:“德胜门那位刘婆子接生最多,去年一年接了十六胎,全活。但有一桩不好:爱喝酒,接生前必得灌半壶黄汤。小的以为不妥。”
青禾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小伙子办事比他师父还细。
一来二去,青禾便渐渐把一些外头的事交给周安去办。不多,只是些采买跑腿传话的零碎活计,但她心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了。
赵木根迟早要常驻南边,京城这边的生意和杂事总得有个人接手。这个周安,忠厚里有精明,本分里有机变,倒是个能托付的人。
这日周安来送药材单子,青禾靠在炕上,状若无意地问了一句:“你平日里得闲看不看闲书?”
周安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主子会问这个,挠了挠后脑勺,说:“看是看一些,但不多。小的识字都是师父教的,看得慢。”
“外头书局里近来有什么新鲜的本子没有?”青禾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我成日在家闷着,想寻两本书翻翻,解解乏。”
她没有说要什么书。
她不能说要《三国》《水浒》,那是男人看的书,她一个女子开口要这些,传出去不像话。她也不能说要医书,虽说安济堂的东家自己看医书,倒也不是不行,但她毕竟在胤禛身边了,不比从前,她想渐渐隐去懂医术的标签。
最好是一些闲书,既消磨时光,又不至于让人觉得她醉心诗书、不安于室。
周安没有多问。他只是说:“小的改日去书局瞧瞧。”
过了两日,周安又来了一趟,怀里还揣着一个蓝布包袱。他进了门,把包袱放在炕桌上解开,里面码着五六本书。
青禾拿起来一本一本翻看。
头一本是《笠翁对韵》,李渔编的韵书,教人对对子的,属于蒙学读物,但也算韵文小品,闲着翻翻倒也有趣,将来给孩子启蒙也是好的。
第二本是《闲情偶寄》,也是李渔的,里面讲戏曲、讲园林、讲饮食、讲养生,杂七杂八什么都有。青禾翻到“饮馔部”时眼睛亮了亮,又赶紧压下去,不动声色地放到一边。
第三本是《西湖梦寻》,张岱写的,讲杭州山水风物,字里行间都是前朝旧梦。青禾拿了这本在手,翻了几页便舍不得放下。上次去杭州的时日终归太短暂了,如今看看书里的西湖断桥、雷峰夕照,权当回忆神游了。
第四本让青禾愣了一下。是《唐人小说》,选编了唐代的传奇志怪,里头有《柳毅传》《霍小玉传》《南柯太守传》这些故事。这本书在康熙朝流传颇广,不算什么禁书,但也不是闺阁女子寻常会读的东西。
青禾看了周安一眼,心想这人倒是会挑。
第五本更让她意外。是《本草纲目》的节选本,只选了草部,薄薄一册。周安见青禾拿起这本,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小的见安济堂药铺里的伙计都看这个,想着姑娘是东家,兴许也用得着。”
青禾把书放下,看了看这个年轻人。
“这些书挑得很好。”她的语气平平,没有过分夸奖,“花了多少钱?”
周安报了数,比市价便宜了两成。青禾让蘅芜取了银子给他,又多给了半吊钱做跑腿费。周安不肯收,说这是分内的事。青禾也不勉强,让蘅芜把半吊钱换成一包点心塞给他,说是给他老娘尝的。周安这才谢了,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才退出去。
蘅芜送他出去,回来时跟青禾说:“这个周安,办事倒真有几分赵掌柜的样子。”
青禾靠在引枕上,手里翻着那本《西湖梦寻》,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比他师父还多了三分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