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大嫲嫲从西直门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干女儿金桂在二门等着她,一见到大嫲嫲,便从善如流地接过她的手炉,又换了个新炭饼进去。大嫲嫲没回自己屋子,先往王爷的外书房走了一趟。苏培盛在廊下站着,见大嫲嫲过来赶紧迎了两步,低声说了句“王爷在见戴铎”。大嫲嫲点点头,也不走,就在耳房里等着。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戴铎出来了,脸色不太好看,大概又是十四爷那边的事。大嫲嫲这才进去,把西直门产房布置的事简略禀了。胤禛坐在书案后头,听完了,嗯了一声,没多说。大嫲嫲也不多话,行了个礼便退了出来。

回到自己屋里,金桂已经备好了热汤。大嫲嫲净了面,换了件半旧的酱色夹棉褙子,坐到炕上,这才觉出两条腿又酸又沉。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连着跑了十几天,骨头缝里都在叫累。

金桂端上一碗热热的羊乳,大嫲嫲捧在手里慢慢喝。羊乳里搁了一勺蜂蜜,甜丝丝的暖意从嗓子眼一路滑下去。

她喝着喝着,忽然想起青禾让蘅芜端来的那碟桂花糕。糯米粉蒸的,上面点了一层干桂花和蜜渍桂花酱,甜得恰到好处,不齁。

大嫲嫲放下碗,靠在引枕上,眯着眼想事情。

她在雍亲王府当了快四十年的家。从孝懿仁皇后把她拨给四阿哥做乳母算起,她抱着胤禛从襁褓里一路走到今天,看着他出宫建府,看着他娶妻纳妾,看着他生儿育女,看着他争储夺嫡。

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哪个见了她不恭恭敬敬叫一声大嫲嫲。

嫡福晋给她脸面,侧福晋们不敢在她面前拿大,连王爷跟她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她的位置稳得很,不需要巴结谁,不需要投靠谁,后院里这些女人们争来争去,争破了头也动不了她一根汗毛。

可是她也老了。

今年六十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可到底不比年轻时候。金桂跟了她十几年,手脚麻利,人也忠心,可金桂终究只是个丫鬟,当不得大用。她要是再年轻十岁,这些事想都不会想。可现在不一样了,人一老,就得想后路。

府里这些福晋们,她一个一个在心里过了一遍。

嫡福晋乌拉那拉氏,端庄是端庄,可那是个冷心冷面的人。自己这些年替她管着后宅,她客客气气的,逢年过节赏赐不少,可从不亲近。嫡福晋有自己的体面,不需要拉拢她。、

年氏更不必说,得宠时眼高于顶,失宠时哭天抹泪,伺候她的奴才换了一茬又一茬,哪个不是被她磋磨得脱层皮。

钮祜禄氏倒是个省事的,安安静静守着弘历过日子,可钮祜禄氏是满洲大姓,娘家有根基,用不着她这个老嬷嬷。

其余那些庶福晋、格格们,要么没根基,要么没心气,要么被王爷忘得干干净净,指望她们养老?那是痴人说梦。

倒是西直门那位,让她心里动了动。

青禾这个人,大嫲嫲一开始是看不上的。宫女出身,脱了奴籍抬了旗,说到底根基太浅。又不肯进府,一个人住在外头,成什么体统。

可处了这些日子,大嫲嫲渐渐品出些滋味来了。这姑娘不争不抢不闹腾,安安分分过自己的日子,王爷来了不巴结,王爷不来也不怨。这哪里是软弱?这分明是难得的清醒。后院里那些女人,谁能做到这份上?

更重要的是青禾正怀着孩子。大嫲嫲不知道是男是女,但她知道王爷看重这个孩子。不然也把西直门宅子的护卫交给高福亲自管,还让大嫲嫲三五日便得去一趟,就连生辰那日都放着王府不回巴巴地跑去西直门吃一碗面。

这孩子在青禾肚子里,青禾在后宅的地位就稳了一半。等孩子生下来,不管是阿哥还是格格,这份恩宠只会多不会少。而且青禾没根基......没根基才好呢。没娘家撑腰的女人,在后宅里能依靠谁?还不是她这样积年的老嬷嬷。要是这时候帮衬一把,青禾能记她这个好。

到时候她在王爷面前说一句“大嫲嫲年纪大了,留在我这儿养老吧”,王爷多半不会不允。大嫲嫲想到这里,睁开眼,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金桂在灯下做针线,一针一线走得细细密密的,没有出声。

再看看罢。大嫲嫲在心里跟自己说。青禾是个好的,可事情没到那一步,不必急着下决断。先把手头的事办妥,把她平平安安送进产房,把孩子顺顺当当接出来。往后的日子,慢慢看。

她端起炕桌上的茶盏,又稳稳当当地喝了两口。茶是金桂新沏的普洱,醇厚里带着一点陈香,是她喝惯了的味道。放下茶盏,她起身理了理衣襟。

“金桂,明儿个记得把库房那几匹细白布再翻出来,送西直门去。”

金桂应了一声,抬头看了大嫲嫲一眼。大嫲嫲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还是那副稳如泰山的模样。

年侧福晋住在雍亲王府西路第三进的正房,坐北朝南,一明两暗三间,前头带着一个小跨院,上回青禾被请来吃鸿门宴的时候正直剩下,小跨院里百花齐放。这会子进了腊月里,院里只剩下两棵西府海棠孤零零的,枝头早空了,挂着几盏绸布糊的灯笼,雪落在绸面上积了薄薄一层。

廊下挂着一只白鹦鹉,是年氏去年从南边花二百两银子买来的,教了整整三个月才会说一句“王爷金安”,现下正缩着脖子打盹呢。

正房的明间布置得极为精细。

一进门便是一架紫檀木嵌螺钿的岁寒三友大插屏,将外头的寒气挡得严严实实的。转向东边,迎面一张紫檀木万字不断头罗汉床,床上铺着大红酒金蟒纹坐褥,靠背是织金缠枝莲纹的引枕,一色都是江宁织造府新送来的料子。

罗汉床两侧各摆一只铜胎掐丝珐琅的仙鹤烛台,鹤嘴里衔着蜡烛,烛光映在珐琅上流光溢彩。

地上铺着的是西域进贡的猩猩红栽绒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过了鞋底,毯上织的是团花锦簇的蕃莲纹。

西墙的条案上供着一只铜鎏金的博山炉,炉里燃的是暹罗进贡的安息香,青烟从炉盖的山峦孔洞里袅袅升起,满室都是甜丝丝的暖香。

东墙挂着一幅工笔牡丹图,是年氏特意请外头的画师画的,牡丹富贵,题了“国色天香”四个字,落款是年氏父亲的名讳。

博古架上摆着各色珍玩:白玉雕的并蒂莲花、碧玉琢的如意、玳瑁嵌的妆匣、一套十二只粉彩薄胎的茶盏,件件都是年氏得宠时王爷赏的。

靠窗的炕上铺着一张完整的白狐皮,狐皮雪白蓬松,没有一根杂毛,是年羹尧从西北捎回来的。炕桌上摆着一碟蜜渍梅子、一碟松仁糖、一碟玫瑰饼,都是年氏素日爱吃的零嘴。旁边搁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牡丹亭》,书页上压着一支赤金点翠的蝴蝶簪。

可这会子年氏没有心思吃零嘴,更没有心思看《牡丹亭》。

她歪在罗汉床上,穿着一件石榴红织金百蝶穿花纹的夹棉旗装,领口翻出雪白的风毛,头发挽了个架子头,鬓边插了一支赤金累丝凤钗,凤嘴里衔着一串米珠流苏,垂在耳边晃晃悠悠的。这一身打扮不可谓不华贵,连指甲都用凤仙花汁染得红艳艳的,可脸上却是一副脂粉都盖不住的颓败。

她的眼睛是极好看的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笑时不笑时都带着三分媚意。可这会子这双眼睛红肿着,眼白布满了红血丝,眼角的细纹被泪水泡得越发明显。她咬着嘴唇,手里攥着一条月白色的绢帕,帕子已经被拧得皱巴巴的了。

大嫲嫲。又是大嫲嫲。

一进腊月,大嫲嫲便押着一车又一车的东西高调地往西直门去。产床、炭盆、被褥、药材、稳婆、奶娘,恨不得把整个王府都搬了去。

西直门住的是什么人?不过是个脱了奴籍的贱婢。就因为她肚子里揣了王爷的种,大嫲嫲便像伺候正经福晋一般伺候她,一趟一趟地跑,把王府库房里的好东西往外搬。

年氏想到这里,胸口那股气便堵得她喘不上来。

她伺候王爷这么多年,小心翼翼百般讨好,王爷喜欢什么她就学什么,王爷皱眉她就赶紧改,连王爷说一句“这茶烫了些”她都要亲自盯着丫鬟重新沏过。可如今呢?王爷连她的院子都不踏进来一步。自从蝎子事发,她就再没见过王爷的面。

起先她还以为不过是冷个十天半月,等王爷气消了自然会来。可十天过去了,半月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颁金节王爷没来,王爷的生辰她巴巴地绣了一双袜子让苏培盛带过去,也不知苏培盛到底带到了没有。

如今进了腊月,转眼便是春节,阖家团圆的日子,王爷会来吗?

年氏想着想着,眼泪又止不住地涌上来。

她恨青禾,恨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狐媚子,恨她明明身份下贱却偏偏入了王爷的眼。王爷是什么人,怎么会被一个宫女迷惑成这样?

年氏伏在引枕上,肩头一耸一耸地抽泣。她压着声音不敢放声哭,怕外头的丫鬟听见传出去,传到福晋耳朵里传到王爷耳朵里,更坐实了她的不堪。可她压不住,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大红酒金的坐褥上,洇出一块块深色的水渍。

“我的好主子,可别再哭了。”

桂枝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安神汤。她方才在外间就听见年氏压抑的抽泣声,心里针扎似的疼。她把安神汤搁在炕桌上,弯下腰轻轻拍着年氏的背,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像哄孩子似的。

“主子可不能再哭了。”桂枝的声音压得很低,“王爷这段时间是忙,十四爷回京,朝里的事一桩接一桩,王爷连王府都没回过几次,连嫡福晋那儿都没去,哪里是独独冷落主子呢?主子更应该好好保养自己,等王爷忙过这阵子来瞧主子的时候,可得让王爷看到一个容光焕发的俏美人儿。这会子把眼睛哭肿了、把脸哭皱了,等王爷来了拿什么见人?”

年氏从引枕上抬起头来,一双红肿的泪眼望着桂枝,嘴唇抖了抖,声音又细又怯:“姑姑,王爷真的还会来吗?”

桂枝看着年氏这副模样,心都揪起来了。她跟了年氏十七年,没见过年氏这样怯生生地说话。她的主子从来都是张扬骄纵的,风光的时候连眼角眉梢都带着三春桃花的艳光,跟王爷说话都敢撒娇撒痴。如今这光景,简直像换了个人。

“自然会来。”桂枝用帕子替年氏擦了擦脸,声音温柔却笃定,“主子是什么身份?年家的嫡女,万岁爷亲封的雍亲王侧福晋,手里握着数不尽的圣眷和体面。西直门那个贱蹄子是什么身份?连进府的资格都没有,在外头生了孩子也不过是个外室子,拿什么跟主子比?主子犯不上屈尊去烦忧她,她还不配让主子掉眼泪。”

年氏听着,吸了吸鼻子,慢慢止住了抽泣。桂枝的话像一根定海神针,把她从失魂落魄里捞了出来。是啊,她是什么身份,青禾是什么身份。她不该怕那个贱婢,该是那个贱婢怕她才对。

只是可惜哥哥不在京中,要是哥哥在,自己何须怕一个宫女出身的狐媚子?哥哥一句话,王爷总得给几分面子。

“哥哥什么时候能回来?”年氏拉着桂枝的手问。

“快了。”桂枝哄着她,“等西北军务料理清楚,将军自然会回京述职。到时候主子有了娘家人撑腰,还怕什么?”说着端起安神汤,一勺一勺地喂年氏喝了。安神汤里有酸枣仁和百合,年氏喝了没一会儿,眼皮便沉了。桂枝服侍她在榻上躺下,替她盖好锦被,又把炭盆里的炭拨了拨,拢好床帐才退出来。

桂枝走到外间,脸上的温柔便一层一层地褪了。

几个小丫鬟正在廊下守着,冻得缩手缩脚也不敢走开。桂枝冷冷地扫了她们一眼,指了其中一个穿青布棉袄的打帘子,走进自己的耳房。她坐在炕沿上,把年氏刚才哭湿的那条月白绢帕攥在手里,攥得指节都白了。

大嫲嫲往西直门跑得越勤,桂枝心里就越不是滋味。大嫲嫲是什么人?王爷的乳母,后宅总管,在府里说一不二的人物。她这样上赶着巴结西直门那边,图什么?无非是看准了青禾肚子里那块肉,看准了王爷的心偏在那边。看来......大嫲嫲是要提前站队了。

这些日子,桂枝在外面走动时看得分明。府里一些眼皮子浅的已经开始往西直门靠了。灶上送食材的婆子,针线房做小衣裳的丫鬟,都明里暗里讨好着那边。最可恨的是苏培盛,每回见了面客客气气的,可主子的事他一个字也不肯递,银子照收,话照不传。桂枝恨得牙痒,却又不敢得罪,苏培盛是王爷的人,动不得。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主子重新站起来。

主子性子冲动,耳根子软,被人一激就容易做蠢事。那年蝎子的事,虽然是身边人出的馊主意,可主子自己也没掂量清楚利害。用这种阴私手段,怎么可能瞒得过王爷?如今好不容易事情过去了,王爷虽然没有原谅主子,可到底也没再追究,这说明王爷还念着年家的情分。

眼下主子该做的是安安分分地等着。等着时间冲淡王爷的怒气,等着朝堂上的局势重新需要年家,等着将军回京。

桂枝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腊月的夜风冷得刺骨,吹在她脸上却让她越发清醒。白鹦鹉在廊下被风一吹,抖了抖翅膀,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声,像是想说什么话又忘了词。

“等着罢。”桂枝对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