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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浑然不知雍亲王府里的这些官司。

倘若知道,她说不定又要翻来覆去地琢磨去留的问题。倒不是怕年氏再来害她,毕竟自己搁在二十一世纪,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三,如果闹到上了婚姻家事法庭,不仅得归还一切夫妻共同财产,搞不好还要赔一笔精神损失费。

人家年氏是先来的,是明媒正娶的侧福晋,人家有资格恨她,有资格生气。青禾虽然对年氏没什么好感,可在这件事上,她总觉得自己的道德高地站不太稳。

当然,这些话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跟蘅芜说不着,跟胤禛更说不着,真要跟他讨论妻妾制度的不合理性,这位雍亲王怕是会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她。青禾只是偶尔在心里跟自己做做思想辩论,辩论完了就翻篇,该吃吃该喝喝,绝不让这种内耗影响心情。

正因为浑然不知,青禾才能像个鸵鸟一样,把脑袋往沙子里一埋,心安理得地沉浸在自己的产假里。

大嫲嫲把产房布置妥帖之后,冯嫲嫲便接了手。

冯嫲嫲这人做事,说好听叫尽心,说不好听叫强迫症。她每日派人去产房巡三趟:早晨一趟,午后一趟,夜里一趟。含英和小喜被她支使得团团转,连杜若都被拉去给产床擦了三遍灰。青禾有一次路过耳房隔着窗子往里看了一眼,只见窗明几净、被褥松软,比她自己住的正房还齐整几分。

大嫲嫲和冯嫲嫲配合得这般得当,青禾便知道自己无需太过操心了。大约是身体里的激素在起作用,她发现自己渐渐学会了撒手。倒不是偷懒,只是真真切切地觉得有些事交给信得过的人,比自己硬扛着要强。

进了腊月中旬,京城又下了两场雪。西直门宅子的青砖地面上扫了又积、积了又扫,宋妈妈嫌含英她们扫得不够勤,自己拎着扫帚把从正房到灶房的路又清了一遍。

青禾从窗户里看见宋妈妈臃肿的背影在雪地里忙活,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赶忙让蘅芜出去把人叫回来。蘅芜出去说了两句,宋妈妈是回来了,可回了灶房又开始忙另一桩事:青禾说想吃锅子。

京城的冬天,家家户户都爱这一口。可青禾要的锅子不是满洲式的酸菜白肉锅,也不是老北京的铜锅涮肉。她缠着宋妈妈说想吃一顿什锦锅,菜要多,汤要鲜,蘸料要有层次。

宋妈妈问她什锦锅是个什么锅,青禾掰着手指头数:要有冬笋片、木耳、粉条、冻豆腐、肉丸子、白菜心,最好再有点海带。宋妈妈听得一愣一愣的,说这不像涮锅子倒像是炖菜。

吴嫂子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插了一句,说这不就是南边的暖锅嘛。底下铺一层白菜粉丝,上头码一层蛋饺肉圆,浇上高汤,边煮边吃。青禾连连点头,说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宋妈妈和吴嫂子便去灶房里凑食材。

冬日里寻常的青菜不易得,王府每旬送来的暖棚蔬菜便派了大用场。

菠菜不经煮,留着清炒。白菜心倒是好,剥了外头的帮子,只取最里头嫩黄的芯,切成四瓣,码在锅底能煮出甜味来。冬笋切薄片,一片一片码在案板上,透亮如玉。木耳是干货泡发的,粉条是绿豆粉,提前用温水泡软了,长长地拖在碗里。冻豆腐倒是现成的,已经冻得满是蜂窝眼,化开来切成骨牌块,最适合吸汤汁。

肉丸子得现剁,肥三瘦七的猪前腿肉剁成细末,加姜末、葱花、盐、黄酒、蛋清后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再捏成拇指大的小丸子。小丸子先用滚水汆熟了,捞出来沥干。

蛋饺是吴嫂子的手艺,鸡蛋打散了摊成薄薄的小圆皮,包上猪肉虾仁馅,捏成半月形,一个个金黄油亮,排在碟子里像一弯弯小月亮。

汤底用的是鸡汤和火腿汤兑的,撇了三遍油,清得能看见锅底的料。蘸料备了两样:一样是芝麻酱用香油澥开了,加上韭菜花和酱豆腐;一样是南派的口味,酱油、醋、姜末、蒜泥,再点两滴花椒油。

青禾坐在膳厅里等着宋妈妈把铜锅端上来。

铜锅烧得热腾腾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菜心垫在最底下,上头码了一层粉条、一层冻豆腐、一层木耳、一层冬笋片,再上头是一圈肉丸子,最顶上铺了七八个蛋饺,金黄翠白相间,好看得很。

汤滚起来的时候,白菜的甜、冬笋的鲜、火腿的咸、蛋饺的香,一层一层地泛上来,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烟火气。

青禾先夹了一个蛋饺。蛋皮嫩,肉馅鲜,咬开了里头还有一包汤汁,烫得她吸了口气又舍不得吐出来。又夹了一个肉丸子,肉丸子在汤里滚得紧实弹牙,蘸了芝麻酱送进嘴里,香得她眯起了眼。

宋妈妈在旁边看她吃得高兴,自己也高兴,又去切了一盘羊肉片来。羊肉是王府送来的羊腿肉,冻得半硬后切成薄片,红是红白是白,码在碟子里像一朵朵卷边的花。

青禾夹了两片在锅里涮,变色就捞,蘸着花椒油的料碟吃,吃得鼻尖上沁出细细的汗珠。

蘅芜在旁边伺候着,见她吃得急,赶忙倒了盏温温的红枣茶递过去。青禾接过来喝了一口,这才把筷子放下喘了口气。她肚子又圆了一圈,吃饱了顶在桌子前头,整个人被铜锅的热气和食物的香气蒸得懒洋洋的,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吴嫂子最懂人心,这时候又端了一碟红糖糍粑上来,糍粑是糯米做的,在锅里煎得两面焦黄,浇了红糖汁撒上芝麻。青禾看了看,又忍不住夹了一块,糯米的香气和红糖的醇厚相得益彰,但实在吃不下了。

青禾不忍心浪费,让蘅芜端去分给含英她们几个小的。蘅芜笑着端了出去,外头廊下很快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欢呼声。

正歪着消食,冯嫲嫲进来禀,说周安和采薇回来了,在垂花门外候着。青禾撑起身子,让杜若把桌上的锅子碗碟撤了,又拿热帕子擦了把脸,才让把人叫进来。

采薇进来的时候,青禾怔了一下。她有好一阵子没好好瞧过采薇了。每次采薇来都是匆匆忙忙的,说几句铺子里的事便赶着走,青禾有时候让她留下吃顿饭,采薇总是嘴上应着,屁股没坐热又跑了。

这会子仔细看,采薇又瘦了,颧骨比从前高了些,下颌线也更利落了,眼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灰,虽说扑了粉,却也盖不住。她身上穿一件秋香色的潞绸夹袄,料子倒是不差,可袄子在她身上晃晃荡荡的,一看就是入冬以来又掉了好几斤肉。

青禾在心里给自己翻了个白眼。自己骨子里真是个万恶的资本家啊......怎么不知不觉就把采薇当996的劳模使唤上了。青薇堂京城总店的生意,从采购到生产到销售到账目,哪一样不是采薇在盯着?她动动嘴皮子,采薇跑断腿。这还不算,最近为了春节的限定礼盒,采薇更是忙得连轴转。

“姑娘安。”采薇行了个礼,声音倒还是清脆的,不显疲态。

周安跟在采薇后头行了礼。他今日换了件八成新的靛蓝棉袍,大约是知道要来见青禾,特意收拾过。

青禾让蘅芜搬了两个绣墩来,又给两人各倒了一碗热热的杏仁茶。采薇双手接了,捧在手里暖着,喝了两口才开始说话。

“快近年下了,铺子里的账目奴才已经理出来了。”采薇从随身的蓝布包袱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账册,翻开搁在炕桌上,“这是冬月里的流水,比上个月翻了一番。尤其是那套春节限定礼盒,简直卖疯了。”

青禾接过账册,翻了几页,目光落在那套礼盒的销售数字上,眉毛挑了起来。这套礼盒是她入秋时画的设计稿。灵感是从她在现代用过的那些圣诞倒数日历礼盒来的,但做成了完全本土化的春节限定版。

礼盒的外盒用的是红酸枝木薄板拼的匣子,盒盖上是青薇堂铺子里的匠人手工烫的一枝折枝梅花,花枝用的是螺钿镶嵌,一点点贝母的光泽在不同光线底下泛着不一样的珠光。

匣子里头铺着杏子红的软缎内衬,缎面上压着暗花云纹,摸上去滑溜溜的。盒内分三层。第一层是两对青花白瓷的小圆罐,一对盛面霜,一对盛水。

面霜是青薇堂的招牌货,用益母草、白芷、珍珠粉和几味中药熬制的,膏体雪白细腻,抹在脸上润而不腻。水是玫瑰纯露加了一点点金缕梅,冬日里补水润肤效果极佳。

第二层是四支手脂,分别装在拇指粗的甜白瓷管子里,旋开了盖子,膏体是淡淡的杏色,带着桂花和蜂蜜的甜香。手脂比面霜更润,是专门冬日里手背皴裂调的方子,加了蛇油和蜂蜡,涂在手上能润一整天。

第三层是一个海棠红绸缎的手包,做成玉兰花苞的形状,收口处用丝绦系了个双联结,坠了两颗米珠。手包不大,刚好够放一盒口脂、一小瓶香露、一方帕子。

整套礼盒定价十二两银子,不算便宜,可摆在铺子里,光是那个红酸枝木的匣子就够体面,送礼自用两相宜。

“腊月初一开售,到昨儿个一共卖了三百二十七套。”采薇翻着账册,声音里压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兴奋,“京里几家王府的女眷都派人来买了。裕亲王福晋身边的姑姑来买了三套,简亲王福晋那边也来人了。最远的有从保定府专程来的,说是在京里亲戚家见了这东西,喜欢得不行。”

青禾听着,脑子里开始自动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金币声。三百二十七套,十二两一套,这就是将近四千两银子。再加上铺子里其他的日常销售额,光京城总店这一个月的流水就抵得上寻常铺子一年的进项。

她在心里默默算着账,算着算着便开始走神了。数字像水一样从她脑子里流过,采薇的声音渐渐变成了背景音。她恍惚想着,按照这个赚钱速度,就算没有胤禛,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杭州也能过得很好。

她甚至想起了《西湖梦寻》里写的场景:春日里泛舟湖上,烟波浩渺,桃红柳绿,她抱着孩子在船头晒太阳,蘅芜在旁边煮茶,宋妈妈在后头张罗吃食。这个画面太具体了,具体到她几乎能闻到湖水的潮气和龙井的清香。

“姑娘?姑娘?”

采薇连叫了两声,青禾才回过神来。她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了肚子上,掌心底下那个小东西正不紧不慢地蹬着腿,像是也在用它的方式参与这场关于商业帝国的讨论。

采薇见她神色恍然,以为是孕中不适,赶紧给蘅芜使了个眼色。周安更是乖觉,立刻找了一个话口把安济堂的汇报收了尾,然后起身拱手,说铺子里还有一批货要收,先告退了。

周安退下,采薇赶紧起身坐到青禾身边,微微扶住她的身子,又让蘅芜倒来一碗热茶,采薇轻手轻脚地递到青禾嘴边。青禾不知不觉地抿了一口,是红枣桂圆茶,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又漫到四肢百骸。她这才真正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刚才走神走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