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终究是采薇。
蘅芜端着茶盘退出去的时候,顺手把帘子放了下来。杜若原本要进来添炭,被蘅芜在廊下拦住了,低声说了句“采薇姐姐在里头呢”,杜若便住了脚,转身往灶房那边去了。
青禾缓过那阵子走神的劲儿,拉过采薇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采薇的手凉凉的,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手背上的皮肤倒还是细的,只是青筋比从前明显了些。青禾把她的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两遍,眉头便皱起来了。
“我最近顾不上你,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般模样了?”青禾语气满是心疼,“下巴都尖了,眼底也青了,手腕子细得我一把握住了还有富余。可是月钱不够花?我早该给你涨的,你多买些吃的喝的,别老对付着过日子。”
采薇任她拉着手,也不抽回来,听完便笑了。采薇笑起来的样子和从前一样,眉眼弯弯的,嘴角边有两个浅浅的窝,让人觉得特别爽利。
“姑娘给的够多了,一个月八两银子,比外头铺子里的二掌柜还高出一截呢。”采薇反过来拍了拍青禾的手背,“奴才是这几日没歇好才清减了些。年下铺子里忙,前儿个盘货盘到半夜,昨儿个又来了两拨大主顾,陪着一一验了货,回去倒头就睡了,忘了吃晚饭。今儿早上起来照镜子,自己也觉得下巴尖了些。”
她顿了顿,又拿眼角觑着青禾,语气里带了几分促狭:“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姑娘以前不总是说瘦了才好看吗?还说什么一胖毁所有,这会子倒嫌我瘦了。姑娘自己圆润了些,是不是便看不得旁人苗条了?”
青禾被她噎了一下,瞪了她一眼,却撑不住笑了。
采薇见青禾笑了,自己也笑得更开了些。她笑完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外头冷,进屋一暖眼角便有些发涩,擦完又仔仔细细地端详了青禾的脸色。青禾今日气色不错,脸红扑扑的,大约是刚才吃锅子吃的。
肚子大得已经很不方便了,坐在炕上得往后靠着引枕,腰后面还垫了一个荞麦壳的小枕头。可她的眼神还是清亮的,说话的声音也还是那么不急不缓的,没有一般孕妇到了这个月份的焦躁和浮肿。
“姑娘倒是养得好。”
青禾笑了笑,没说自己在吃锅子之前还吃了两块桂花糕、喝了一碗羊乳。
怀孕进入后期之后,恶心反酸的毛病反倒好了,胃口大开,什么都想吃,什么都吃得下。冯嫲嫲说这是孩子往下走了,不顶着胃了。青禾自己也知道,这是肠胃终于从被子宫挤压的命运中暂时解放出来了。
她拉着采薇的手,忽然沉默了一小会儿。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偶尔听见含英在西厢房里跟小乐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又很快熄了。
屋里静了片刻,青禾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那我给你买个房子,好吗?”
采薇愣了一下。
青禾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采薇的手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采薇指节上那些细小的茧子:“当年我在十五阿哥府上的时候,心里头最大的念想就是攒够了钱,出去买个自己的小院子,独立门户,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不用再跪谁。后来买了鼓楼西大街那个小院,别提有多开心了。”
说到这里,青禾抬起眼来看采薇,眼神里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那个院子说起来可真够破的,还是张保帮着我跑来跑去才修葺好了。现在想想,恍如隔世了。”
“现在我有能力了,”青禾把采薇的手握紧了些,“总想把那些我觉得好的东西,也分给身边亲近的人一份。蘅芜她们我往后也不会亏待,可你是头一份。咱们俩的情分,不是旁人能比的。”
采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推辞的话。她不是不知道青禾的心意,可一套宅子不是小数目,京里的房子,稍微过得去的也要二三百两银子。她在心里飞速地算了算,觉得自己不该受这么重的赏。
可青禾的眼神让她把推辞的话咽了回去。采薇跟了青禾这么多年,太了解她了。青禾这人,对人是防着的多、敞着的少,可一旦她把一个人当成了自己人,便会掏心掏肺地对人家好。推辞反倒伤她的心。
采薇便笑了:“那感情好,往后奴才也有自己的小家了。”她把另一只手覆在青禾的手背上,“等宅子收拾好了,奴才在院子里种两棵海棠,再辟一块地方种些小菜。闲了便请姑娘去坐坐,给姑娘做炸酱面。”
青禾听她描绘得这般具体,也跟着笑了起来。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采薇的小院子里,海棠花开得粉粉白白的,她们两个坐在廊下,喝茶,翻闲书,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孩子在旁边摇摇晃晃地学步。这个画面光是想想就让她觉得心里头暖烘烘的。
“宅子让周安去帮你物色,他对京里的房市熟。”青禾说着便雷厉风行地盘算起来,“地段不用太好,离西直门近些,你来回方便。三合院就成,正房两间,厢房两间,一个人住够了。灶房和净房要修得好一些,院墙要结实。”
采薇听着她一条一条地安排,心里又酸又暖。旁人看青禾,总觉得这位姑娘冷淡疏离,跟谁也不亲近。可采薇知道,青禾的暖意全藏在行动里。
安排完房子的事,青禾又开始絮叨起来:“你这哪是没歇好就清减了些?我看你眼底这青灰,少说也得有半个月没睡好觉了。”青禾说着,把采薇的手腕翻过来,两根手指搭在脉搏上。
采薇乖乖地伸着手,一动不动。青禾凝神切了一会儿脉,又问了几句饮食起居:胃口好不好,月信准不准,夜里是不是多梦易醒,肩颈酸不酸。采薇一一答了,青禾听完便让蘅芜去拿笔墨。
蘅芜端了文房四宝进来,青禾扶着腰坐直了些,略想了想便落笔。她的字端正清秀,写的是一张调养方子:当归三钱,白芍三钱,熟地四钱,川芎一钱,黄芪四钱,党参三钱,白术三钱,茯苓三钱,炙甘草二钱,酸枣仁三钱,远志二钱,龙眼肉三钱。
另注了一行小字:每日一剂,水煎,分早晚温服,连服七日。隔三日再服七剂。
“这是四物汤合归脾汤的加减方,专门治你这种思虑过度、心脾两虚的症候。”青禾放下笔,把方子吹干了递给采薇,“别以为年轻就能扛,这会儿不调养,等上了年纪什么毛病都找上门来。安济堂的药你随便取,算在我账上。”
她又想起什么,把含英叫进来,吩咐道:“小喜那丫头手脚麻利,人也机灵,这段时间就让她跟到采薇跟前去帮忙。铺子里的事她帮不上手,可端茶倒水、跑腿传话这些活计她做得来。采薇姐姐要是忙忘了吃饭,就让小喜就盯着她吃。采薇姐姐要是到了亥时还不睡,就把她的灯给灭了。”
含英笑着应了,说这就去跟小喜说。采薇坐在旁边由着青禾安排,她知道推辞是没用的,青禾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说实在的,她确实也累了。身边多个人手,总能轻松些。
青禾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完了,才靠回引枕上,喘了口气。肚子里的那位大约是觉得娘亲忙完了正事,又开始活动起来。青禾把手放在肚皮上,感觉到一个小小的凸起从手掌底下滑过去,像一尾鱼在深水里翻了个身。
采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她看着青禾圆滚滚的肚子,看着青禾把手放在上面轻轻抚摸的样子,眼神里的笑意渐渐褪去,换上了一层淡淡的担忧。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片刻才开口:“姑娘,怕吗?”
青禾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来看采薇,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屋里只有她们两个,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腊月的白日短得像被人从两头砍去了一截。
青禾没有装傻,她知道采薇问的是什么。
她这些日子醉心于各种闲书之间,何尝不是逃避恐惧的表现呢:“我确实怕得紧。我这些日子看书、算账、琢磨吃的,一刻也没让自己闲着,我怕得都不敢静下来想这件事。”
“你说,到时候如果有点什么意外......”
“不会的。”采薇反手握住青禾的手,用力握着,“大嫲嫲和冯嫲嫲经过多少事,见过多少场面,她们都是有经验的人,姑娘什么都不用怕。”她顿了顿,又说:“正月后青薇堂的忙劲就过了,到时候我把铺子里的事交给副手就回来陪姑娘。姑娘生的时候,我就在产房外头守着,一步也不走开。”
青禾没有说话,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眼眶有点热,可她忍住了没有哭。
“那你可记住了。”青禾抬起眼来,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调子,怕还是怕的,只是说出来后,恐惧就像是被采薇分去了一般,轻松了不少。
“到时候要是骗我,可得打板子。”
采薇笑了,说姑娘放心,骗人的是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