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细微的声响,像是无数昆虫爬行,又像是低语。接着,裂缝中探出苍白的手指——不是实体的手指,而是由光影和尘埃凝聚而成的虚幻肢体。
这些“手指”越来越多,它们爬上平台,缠绕林月的身体,但不是伤害她,而是...支撑她?林月被这些虚幻的手缓缓托起,离开下沉的平台,悬浮在半空中。
她的眼睛完全恢复了清明,但眼神中充满困惑和恐惧。
“叶尘...”她虚弱地说,“为什么...”
叶尘跪倒在地,不是出于自愿,而是被无形的压力压迫。他的脸上交织着愤怒、恐惧和绝望:“不...不能失败...第二次...”
房间的震动加剧。墙上的油灯全部熄灭,但房间并未陷入黑暗——相反,墙壁本身开始发光,那些壁画线条如活物般蠕动,脱离墙面,在空中交织成复杂的三维图案。
我护着潇潇退到门边,门仍然锁着,但我们至少远离了房间中央的异变。
空中的光影图案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这个人形没有面孔,但有一种古老而威严的存在感。它转向悬浮的林月,伸出一只光影构成的手,轻触她的额头。
林月浑身一震,眼睛翻白,大量影像似乎涌入她的意识。她发出痛苦的呻吟,但身体没有挣扎。
“离开她!”叶尘挣扎着想要站起,但无形的压力更重了,他几乎趴在地上。
光影人形没有理会他。它的手从林月额头移开,转向我和潇潇。虽然没有面孔,但我能感觉到它在“注视”我们。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我们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意识中回荡:
百年的等待...错误的仪式...被误解的契约...
声音古老而疲惫,像是从时间深处传来。
这座宅子不是囚笼,而是庇护所。我不是吞噬者,而是守护者。
“你说什么?”我脱口而出。
最初的仪式不是为了索取生命,而是为了联结。光影转向叶尘,你的曾祖父误解了古老的文本。他试图强迫联结,导致了妻子的死亡和我的沉睡。
叶尘抬头,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不可能...古籍上明明写着...”
古籍有缺损,你的解读充满恐惧与贪婪。光影的声音中带着悲哀,真正的契约是自愿的联结,守护者与被守护者相互滋养,不是单方面索取。
悬浮的林月缓缓降落到尚未完全下沉的平台边缘。她睁开眼睛,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不是之前那种空洞,而是一种深沉的、知晓秘密的眼神。
“我看到了...”她轻声说,“这座宅子的记忆...它一直在等待一个真正愿意守护它的人,而不是试图利用它力量的人。”
光影人形点头(至少我们感觉它在点头):你与宅子共鸣,不是因为你是祭品,而是因为你有守护者的心。但今夜,在禁忌之日强行启动错误仪式,已经破坏了平衡。
房间的震动变得更加剧烈。裂缝扩大,从裂缝中涌出的不再是虚幻的手指,而是黑色的、粘稠的雾气,带着腐败的气息。
“发生了什么?”潇潇紧紧抓住我的手臂。
禁忌之日的力量反噬。光影的声音变得急切,忌祭祀,因为今日天地之气排斥任何形式的仪式性索取。强行进行,只会招致相反的后果——不是联结,而是剥离;不是滋养,而是腐朽。
黑色雾气开始腐蚀房间的一切。大理石地面变得暗淡,出现坑洼;墙壁上的壁画剥落;连空气都变得沉重、难以呼吸。
“那我们该怎么办?”我问。
必须纠正仪式。光影说,不是停止,而是修正。需要自愿的守护者,以正确的方式,在...
它的话被打断。房间一角突然崩塌,露出后面的结构——那不是普通的建筑结构,而是由骨骼和奇怪金属交织而成的框架,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遗骸。
月影居根本不是普通的宅子。
叶尘发出歇斯底里的笑声:“所以一切都是谎言...我曾祖父的笔记,那些古籍...都是错误的...”
光影转向他:不是完全错误,只是被恐惧扭曲。现在,选择时刻到了。要么让腐朽吞噬一切,包括你们;要么完成真正的联结,但需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林月问。
守护者的自由。光影坦诚,自愿成为宅子的核心,你的意识将与宅子融合,身体将进入长眠。你将守护这里,防止宅子的力量被滥用,但你也将永远不能离开。
林月沉默。黑色雾气已经蔓延到我们脚边,所到之处,一切都迅速腐朽。房间的门也开始变形,木料膨胀然后碎裂。
“没有其他选择吗?”潇潇问。
有。光影说,所有人死亡,宅子彻底崩溃,其中的力量失控,波及周围区域。根据我的计算,至少十公里内会成为生命禁区。
选择是残酷的:一个人的永生囚禁,或许多人的死亡。
林月看向叶尘。叶尘跪在地上,眼神空洞,所有的狂热和确信都已崩溃。
“他爱我吗?”林月突然问光影,“还是只爱我能带给他的力量?”
光影沉默片刻:起初是爱,后来被贪婪污染。现在...只有你能判断。
林月走向叶尘,跪在他面前,捧起他的脸。叶尘的眼睛终于聚焦,看到林月,泪水涌出。
“对不起...”他哽咽,“我以为...我以为能让你分享永恒...”
“通过杀死我?”林月的声音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悲哀。
“不!不是杀死,是升华...我真的是这么相信的...”
黑色雾气已经爬到他们身边。林月的嫁衣边缘开始腐朽,化为飞灰。
“我相信你曾爱过我。”林月轻声说,“这就够了。”
她站起身,转向光影:“我接受。成为守护者。”
“不!”我和潇潇同时喊道。
林月对我们微笑,那笑容温柔而悲伤:“陈默,潇潇,谢谢你们来。请告诉我父母,我去了很远的地方,但我会一直想念他们。”
“林月...”潇潇泪流满面。
光影伸出手,不是手,而是光的触须,环绕林月。过程不可逆,你确定?
“我确定。”
房间中央的平台完全沉入地下,露出一个发光的洞穴。洞穴深处,有一个水晶般的结构,复杂而美丽,像是某种生物的心脏。
走向核心。光影指引,躺下,剩下的交给我。
林月最后看了我们一眼,然后走向洞穴,在水晶结构旁躺下。光影跟随她,开始与她融合。林月的身体逐渐透明,化为光点,融入水晶结构。水晶随之改变颜色,从苍白变为温暖的琥珀色,开始有节奏地脉动,如同心跳。
随着水晶的脉动,黑色雾气开始退散。腐朽的过程逆转,墙壁恢复原状,地面裂缝合拢,一切回归正常——除了房间中央多了一个发光的洞穴和其中的水晶核心。
震动停止。
光影完全消失,与林月和水晶融为一体。
房间的门突然打开,门外是正常的宅院回廊。
叶尘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变成了石像。
我和潇潇站在门边,无法移动,无法说话,无法理解刚刚发生的一切。
然后,一个声音在宅子中回荡,是林月的声音,但又不是——更加空灵,更加广阔,像是宅子本身在说话:
契约完成。守护者就位。月影居将履行真正的使命——守护,而非索取。
叶尘,你自由了,但不能再留在这里。宅子会排斥你。
陈默,潇潇,谢谢你们。请离开吧,忘记今晚的大部分,只记住友谊的部分。
夜宴结束。
无形的力量轻柔地将我和潇潇推出房间,推向宅子大门。我们无法抵抗,只能被动移动。经过回廊时,我看到墙上的那些奇怪画作都在改变,变得柔和,变得普通,变成寻常的风景画。
叶尘没有跟来。我们最后一次看到他,他仍然跪在那个房间,望着洞穴中的水晶,身影在琥珀色的光芒中显得渺小而孤独。
宅子大门在我们面前打开,然后在我们身后关闭。
外面,天已经蒙蒙亮。冬日的清晨冷冽而清新,与宅子内的诡异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我和潇潇站在月影居门前,回头看那座宅子。在晨光中,它看起来只是一座普通的、有些年岁的老宅,没有什么特别。
但我们知道真相。
上车,驶离。直到开出很远,潇潇才终于哭出声。
“她还在那里,”她抽泣着,“林月还在那里,一个人...”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因为我知道,林月不是一个人了——她与那座宅子融为一体,成为了某种超越人类的存在。是守护者,也是囚徒。
手机突然响起,是新闻推送:“今晨,城郊山区发生轻微地震,无人员伤亡报告...”
轻微地震。我们知道那是什么。
回到家,我疲惫不堪,却无法入睡。打开手机,再次查看那天的黄历:2026年1月16日,农历十一月廿八,宜沐浴、塑绘、开光、纳采、订盟,忌入宅、安门、祭祀、谢土。
塑绘——那幅引导了一切的壁画。
开光——林月与宅子核心的融合。
纳采、订盟——那场诡异的“订婚宴”。
而入宅、安门、祭祀、谢土——所有被禁止的行为,叶尘都做了,导致了最终的反噬。
古老的禁忌不是迷信,是无数经验积累的警告。有些界限,人类不应跨越;有些秘密,最好永远埋藏。
那天下午,我收到一个没有寄件人的包裹。里面是两件东西:一张林月的照片,照片背面上写着“谢谢”;还有一块琥珀色的小水晶,摸上去有微弱的温度,像是在缓慢地跳动。
我把水晶放在窗前。有时,在夜深人静时,我会觉得它在发光,很微弱,像是遥远的星光,或是一个永远无法再相见的朋友的问候。
夜宴结束了,但某些联结永远不会真正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