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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吓你的365天 > 第761章 第257天 迟到(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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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解会议安排在劳动仲裁委一个不大的房间里。长方桌,我们坐一边,潇潇和她请的律师坐另一边。仲裁员是个中年女人,表情严肃,翻看着案卷。

潇潇今天穿了一身黑,衬得脸色更加惨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一直低着头,手指反复绞着衣角,那个习惯性动作和以前一模一样。她的律师是个看起来很精明的年轻男人,正在低声和她说着什么。

我方由我、小刘,还有人事经理出席。证据材料整齐地码放在面前。

程序性询问后,仲裁员让潇潇方先陈述理由。

律师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言。他的话术比申请书更加娴熟,将潇潇塑造成一个“承受多重巨大打击却仍坚持工作、无奈因公司缺乏人文关怀而被粗暴辞退”的悲剧角色。他出示了几份材料复印件:一份死亡证明,显示配偶于数月前病故;一份儿童医院的诊断书,写着某种复杂的先天性疾病名称;还有一份社区开具的、证明其婆婆患有严重阿尔茨海默症需要长期照料的说明。

每出示一份,律师就刻意停顿一下,目光扫过仲裁员和我们。仲裁员看着那些材料,眉头微微蹙起。

轮到我们。小刘沉着地出示了考勤记录、警告书、工作延误的证据链。他强调,公司并非不近人情,而是多次沟通、警告无效后,基于明确的规章制度做出的合法处理。个人困难值得同情,但不能凌驾于集体规则之上。

双方各执一词。调解很快陷入僵局。仲裁员尝试斡旋,但潇潇方坚持高额赔偿,我们当然无法接受。

休会片刻。我走到走廊尽头透气,心里堵得慌。那些证明……看起来不像假的。难道她说的那些悲惨事,大部分是真的?如果是这样,我们辞退她,在道义上……

不,我立刻否定这个想法。是真的又如何?公司不是慈善机构。她的情况值得帮助,但不应该通过无底线容忍违纪来实现。否则,对其他人公平吗?

重新回到会议室。气氛更加凝重。潇潇的律师提出一个“折中”方案,赔偿金额略有降低,但依然包含精神损失等名目,并要求公司公开道歉。

小刘代表我们坚决拒绝。

就在争论最激烈时,一直沉默的潇潇突然抬起头,直直地看向我。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

“陈经理,”她的声音干涩,但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寂静的水面,“你就没有一点愧疚吗?如果那天,2号电梯没有坏,如果它按时到达,如果我没有被关在里面那么久……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2号电梯?

我后背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会议室明亮的灯光似乎暗了一瞬。我猛地想起那份在抽屉里找到的旧简报。“电梯意外事件”……“女性员工”……“猝死”……

“你……什么意思?”我的声音有点发紧。

潇潇咧开嘴,露出一个极其僵硬、古怪的笑容,牙齿显得特别白。“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起一些旧事。公司里老电梯,总出毛病,不是吗?尤其是2号梯,听说……不太干净。”

她的律师轻轻拉了她一下,似乎觉得她的话偏离了主题。仲裁员也露出疑惑的表情。

但潇潇不管不顾,只是盯着我,那眼神里有种冰冷的、怨毒的东西在流淌:“你们只知道我迟到,怪我耽误工作。可你们谁知道,我每天是踩着什么样的点,挤进什么样的电梯,才能坐到那张办公桌前的?谁知道我为了不迟到,付出了什么?”

她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带着一种神经质的颤音。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空调出风口单调的嘶嘶声。

“潇潇女士,请控制情绪,陈述与本案相关的事实。”仲裁员敲了敲桌子。

潇潇似乎抖了一下,缓缓低下头,又恢复了那副瑟缩的样子。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异常,已经像一道裂缝,在这个充满法律条文的房间里悄然绽开。

调解最终破裂。仲裁员宣布择日开庭裁决。

走出仲裁委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却感觉不到暖意。小刘和人事经理讨论着接下来的诉讼策略,语气里不乏对潇潇方胡搅蛮缠的恼火。但我几乎没听进去。

“2号电梯……不太干净……”

“如果那天,2号电梯没有坏……”

那些话,连同抽屉里那份模糊的简报,在我脑海里疯狂盘旋。一个可怕的念头越来越清晰,清晰到让我浑身发冷。

我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开。没有回公司,而是直接去了物业办公室。

借口检查消防设施,我很容易地调阅了近几个月的电梯维修保养记录。记录很详尽。我一页页翻着,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找到了。

去年农历十一月初一。上午8:47分。2号电梯。故障代码显示“轿厢意外骤停于6-7楼之间,应急照明启动,呼救按钮响应,后动力恢复,轿厢平层至7楼”。维修记录注明:“检查未发现明确机械故障,疑为控制系统瞬时干扰。已重置。轿厢内有一女性乘客晕厥,由同事陪同送医。”

送医。然后呢?

简报上说“抢救无效身亡”。

我死死盯着那条记录,又往前翻,往后翻。没有其他关于此事的记载。仿佛那条故障和随后的“晕厥送医”,只是一次普通的、微不足道的小意外。

普通吗?

如果那个“晕厥”的女性乘客,就是潇潇?

如果她当时就已经……

我猛地合上记录本,巨大的恐惧攥住了心脏。不可能!这太荒谬了!这三个月来,和我谈话、迟到、争吵、被辞退、甚至今天坐在仲裁庭对面的,难道是一个……鬼魂?

但如果不是,如何解释那份被刻意低调处理的简报?如何解释潇潇对2号电梯那种刻骨铭心般的提及?如何解释她身上越来越浓的……非人感?

还有那些“悲惨理由”。配偶去世——如果她自己也“去世”了,那配偶的死亡或许是真的,甚至可能和她有关?女儿患病,婆婆痴呆……如果家庭接连遭遇重大变故,是否一切就说得通了?

而今天,农历十二月初八,忌入宅、置产、嫁娶、动土、栽种。动土……

惊扰亡者,是不是也是一种“动土”?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司的。天色已近黄昏,写字楼里灯火通明,正是下班时分。我避开人群,独自走到消防楼梯间,一层层往上爬。我需要静一静,需要想一想。

爬到我所在楼层,推开安全门,走进昏暗的走廊。大部分同事已经走了,办公区空荡荡的,只有几盏应急灯和个别加班区域的灯光亮着。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

我下意识地,朝着原本属于潇潇的那个角落走去。

那盆发财树还在。但在昏暗的光线下,它的轮廓显得有点……膨胀。不,不是膨胀,是有什么东西在它后面,或者说,和它的影子融在一起。

我停住脚步,血液似乎凝固了。

角落的阴影里,隐隐约约,好像有一个人形的轮廓,坐在那张早已搬走椅子的位置上。低着头,肩膀塌着,手指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反复地、慢慢地绞动着。

像在绞着衣角。

一股冰冷的、带着淡淡药味和灰尘气息的风,不知从哪个缝隙钻出来,拂过我的后颈。

那个轮廓似乎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朝着我的方向,抬起了头。

黑暗中,两点模糊的微光,或许是反射的应急灯,或许……是别的什么,正静静地“望”着我。

没有声音。

但我仿佛听到,无数细碎的、充满怨念的耳语,从四面八方墙壁的缝隙里,从空调通风口,从地板下,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缠绕上来:

“迟到了……又迟到了……”

“电梯太挤了……”

“女儿病了……”

“婆婆不认得我了……”

“他死了……都死了……”

“为什么不等等我……”

“为什么要赶我走……”

“动土……惊扰……”

我想跑,但双腿像灌了铅,钉在原地。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震耳欲聋。

那阴影中的轮廓,缓缓地、缓缓地站了起来。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非人的执着。

朝着我,迈出了一步。

地板上,没有脚步声。

只有一道被拉长的、扭曲的、仿佛水渍蔓延般的淡淡痕迹,从发财树的阴影下,悄无声息地延伸过来。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今日忌:动土。

而我们,似乎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掘开了某些绝不该被触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