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离开后那一周,部门气氛明显怪异。
空气里飘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庆幸,又掺杂着难以言说的窥探欲。她那个靠窗的工位很快被清空,行政部搬来一盆新的发财树放在那里,绿油油的,试图覆盖掉之前残存的一切痕迹。大家默契地不再提起她的名字,仿佛她从未存在过。工作似乎顺畅了一些,至少晨会不会再被突兀的开门声打断。
但我偶尔路过那个角落,眼角余光扫过那盆过分茂盛的发财树,心里总会咯噔一下。潇潇最后那个眼神,还有那句含糊又恶狠狠的“你们等着”,像一段损坏的音频,时不时在脑海里刺啦回响。
我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被辞退员工情绪失控下的狠话,当不得真。劳动纠纷而已,公司程序合法合规,她能闹出什么花样?
直到第二周周二下午,法务部的小刘直接推开了我办公室的门,脸上没了平时插科打诨的轻松,手里捏着一个淡黄色的标准信封。
“默哥,”他把信封放在我桌上,指关节敲了敲,“麻烦来了。”
“什么?”我从一份报告中抬起头。
“潇潇。她把公司告了。”小刘言简意赅,“劳动仲裁,刚收到的应诉通知。”
“告了?”我愣了一下,随即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她还敢告?凭什么?就凭她两个月迟到十九次?凭她那些编都编不圆的故事?” 我简直想笑,气笑了。人怎么可以这么无耻?把公司的容忍当成软弱,把个人的失职包装成受害者的委屈,现在还要反咬一口?
小刘拉开椅子坐下,把信封往我面前又推了推:“你先看看这个。她提交的仲裁申请书副本。”
我抽出里面薄薄几页纸。标准的法律文书格式,但诉求部分写得相当……耸动。除了要求撤销辞退决定、恢复劳动关系、支付仲裁期间工资这些常规项目外,还罗列了一大串赔偿名目:精神损害抚慰金、女儿医疗补助、婆婆赡养费补助、配偶去世抚恤……林林总总,加起来是个离谱的数字。
而事实与理由部分,更是让我看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声称公司管理不人性化,未充分考虑其特殊家庭情况(配偶去世、女儿患罕见病、婆婆严重阿尔茨海默症),单方面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给其家庭造成毁灭性打击,使其“生活陷入绝境,濒临崩溃”。用语极尽渲染,仿佛我们不是辞退了一个经常迟到的员工,而是亲手把她推下了悬崖。
“配偶去世?”我指着那行字,看向小刘,“她之前每次迟到编的理由里,倒是提过她老公‘事情多’、‘顾不上家’,可从没说过去世!这也能现编?”
小刘耸耸肩:“申请书上这么写,我们就得这么应对。她敢写,多半准备了点东西,哪怕是一张死亡证明呢?关键是,她把这些‘悲惨遭遇’和迟到、被辞退强行捆绑,打感情牌,仲裁庭有时候吃这套。”
“那女儿患病,婆婆痴呆呢?也是真的?”我追问。
“难说。”小刘皱起眉,“她之前跟你口头说的,没有书面证明。但现在上了仲裁,她可能会补一些材料。哪怕只是医院诊断书、药费单子,哪怕病情没那么严重,只要沾边,就能大大强化她‘弱势群体’的形象。我们辞退她,就显得格外冷酷无情。”
我靠进椅背,觉得荒谬无比。一场基于确凿违纪事实的人事处理,眼看就要变成一场比拼谁更惨、谁更值得同情的闹剧。“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证明她这些悲惨故事,要么是假的,要么和迟到无关,对吧?”
“理论上是这样。”小刘点头,“但实际操作起来麻烦。我们要收集反证。考勤记录、警告记录、工作延误的证据,我们都有,这是核心。但她的这些‘个人情况’,我们很难直接证明是假的,除非……”他顿了顿,“能找到她撒谎的确凿证据。比如,她配偶其实活得好好的,或者她女儿根本没病。”
谈何容易。难道我要派人去跟踪调查她的家庭?这涉及隐私,且公司没有这个权力和义务。
“还有,”小刘补充道,手指在申请书某一处敲了敲,“你看这里,她强调公司‘管理漏洞’,甚至暗示工作环境存在‘安全隐患’,导致她身心受损。这有点胡搅蛮缠,但也要留意。仲裁庭可能会要求公司提供相关证据自证清白。”
安全隐患?我们办公楼是老了点,但物业维护还算正常。能有什么安全隐患?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小刘,连同人事部的同事,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应诉材料。梳理潇潇所有的考勤异常记录,附上每次沟通的邮件截图和谈话备忘,整理她工作延误导致的具体损失……证据链很完整。看着那厚厚一沓文件,我心里稍微踏实了点。事实站在我们这边。
然而,潇潇那边的动作更快。仲裁庭通知了第一次调解会议时间。就在下周。
会议前一天晚上,我加班核对材料到很晚。整层楼几乎都空了,白炽灯亮得惨白,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寂静。去茶水间冲咖啡时,路过潇潇原来的工位区域。那盆发财树在灯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忽然,我注意到旁边档案柜最下方,有一个抽屉微微凸出,没关严。我记得那是行政部用来存放一些过往零散文件的地方,平时很少用。鬼使神差地,我蹲下身,拉开了抽屉。
里面杂乱地塞着一些过期的通知、废旧文具、几本蒙灰的公司年鉴。我正想关上,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角。抽出来一看,是个透明的文件袋,袋子里似乎装着几张纸。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份看起来像是从某个报告或记录上复印下来的纸张,纸张边缘不规则,像是仓促撕下或复印时没放好。内容是关于一起“电梯意外事件”的内部简报,日期是……去年农历十一月初一?
简报措辞简略模糊,大意是某日上班高峰时段,公司2号电梯发生短暂故障,骤停于楼层之间,造成一名女性员工受惊晕厥,经现场急救后送医,后确诊为突发性心源性疾病,抢救无效身亡。出于对家属情绪的考虑及避免不必要的恐慌,此事未大面积公开,仅限相关部门知悉,并已妥善处理后续抚恤事宜。
简报没有提及具体姓名,只有“某女性员工”字样。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去年农历十一月初一?那不就是大概……三个月前?电梯故障?女性员工?猝死?
一些破碎的细节突然不受控制地拼凑起来。潇潇最近几个月格外苍白憔悴的脸色,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药味(也许是消毒水味?),她总是抱怨电梯拥挤、故障……还有,她提到“配偶去世”时那种极其古怪的停顿和眼神。
不对,时间不对。她是两个月前才开始频繁迟到的,如果三个月前就……那现在天天来上班的是谁?
我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荒诞的联想。肯定是最近压力太大,看什么都疑神疑鬼。这份不知哪年的旧简报,说不定是别的分公司的事情,或者根本就是演习记录,无意中混在了这里。潇潇是个大活人,我上星期才和她面对面争吵过,亲手把辞退通知递给她,看着她哭,看着她离开。
可拿着那几张复印纸的手指,却有点发凉。简报上那个日期,农历十一月初一,像一滴浓墨,在脑海里晕开。我记得老黄历上说,那一天似乎宜祭祀、破土,忌出行、乘船。
和今天忌讳的“动土”,隐隐有些遥远的呼应。
我把那几张纸塞回文件袋,胡乱扔进抽屉深处,用力推上。金属抽屉闭合的“哐当”声,在空寂的办公室里回荡,格外刺耳。
咖啡也顾不上喝了,我匆匆收拾东西离开。走廊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一盏盏熄灭,身后的黑暗如影随形。电梯显示屏上红色的数字跳动,我忽然不太想走进去,尤其是2号梯。
最终,我还是踏进了1号电梯。轿厢镜面映出我有些苍白的脸。下楼时,轻微的失重感让我胃部一阵不适。
只是巧合。一定是巧合。我对自己说。
但心底那根被潇潇扎下的冰刺,似乎正在缓慢地融化,释放出更阴冷的寒意。
一场普通的劳动仲裁,忽然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而明天,就要去面对那个提交了诉状、声称自己丈夫去世、女儿患病、婆婆痴呆的……潇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