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的指尖停在封口处,没动。
那半截银灰色的金属边角就这么露着,她低头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第二块表。
她在脑子里把这四个字过了一遍。
母亲手腕上的那块表,她从小看着长大——银灰色的圆表盘,表壳左侧有道细长的刮痕,是母亲骑车摔倒留下的,缺口边缘已经磨平了。她见过无数次,知道那个弧度。
眼前这半截,弧度一样,连刮痕的位置都对得上。
王部长在等她开口。
姜晚把信封往桌上搁了一搁,手指撤开,没继续往外掏,也没推走,就这么放着。
“王部长,”她抬眼,“您问第二块表,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母亲就一块表,”姜晚停了停,“是她娘家嫁妆里带来的,戴了大半辈子。”
这是实话,她记得清楚,母亲不宽裕,也没有置两块表的习惯。但眼前这半截是什么,她不能承认自己认得出来。
王部长没应声。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回原处,动作不急不慢,明显在等她继续说。
姜晚没继续说。
两人就这么对着,沉默了几秒。
王部长先开口:“你父亲在信里附了这块表,说给你母亲留作纪念,让她贴身收好,不要示人。”他指了指信封,“信里还有半张纸,四个字——打开表底。”
姜晚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打开表底。
她面上没动,手指在腿侧摁了一下。
父亲让母亲打开表底,是因为母亲知道该怎么处理。但母亲死得早,这封信压在死信堆里,从没进过任何一个活人的手——
等等。
“三天前,”她重复了王部长之前说的时间,“检举人说在死信堆里找到的。这封信,压了多久?”
“二十七年。”
母亲去世是二十五年前的事。这封信,在母亲死之前两年,就已经死在邮局了。
“所以这块表,”姜晚慢慢说,“我母亲从来没收到过。”
“对。”
她往椅背上靠了靠。
父亲埋的坐标,腔体里挖出的东西,这封没寄到的信,一块写了字条要打开表底的表——这是一整套。
而这套东西,有人替父亲保着,保了二十七年,直到三天前,才“恰好”被人检举出来。三天前。她来这里,是今天。
姜晚抬头,平声问了一句:“检举人现在在哪儿?”
王部长看她的眼神,停顿了一下。
“死了,”他说,“昨天夜里。”
父亲留下的,是第二块表。
“姜晚同志,”王部长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太阳穴,“我问你,你母亲是不是还有第二块表?”
姜晚抬起眼,对上那双沉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
她的手还压在牛皮纸袋上,指尖能感觉到那块金属的温度——不,是冰凉的,像母亲的手腕,像那个冬天她最后一次握住母亲的手,已经凉透了。
“我不知道。”
姜晚说得很平,声音没抖,眼睛也没躲。
“我母亲只有一块表,是我父亲送的。她戴了十几年,从来没摘下来过。”
王部长没接茬。手搭在桌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敲了三下,停了。
“你母亲去世时,那块表去哪儿了?”
“陪葬了。”
这是实话。母亲下葬那天,姜晚站在院子里,才七岁,很多事记不清了,只记得棺盖合上去之前,表还在母亲手腕上——银灰色的表盘,左侧那道刮痕,压在白布里。
“陪葬了。”王部长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那眼前这块从哪儿来?”
姜晚低头看了一眼那半截金属。
“您这问题,应该问检举人。”
“检举人死了。”
“我知道,”她说,“所以您现在来问我。”
话接得不快不慢。意思也清楚——我知道你在套什么,但我没法给你想要的那个答案。
王部长看了她一会儿,把信封往她面前推了推。“你父亲的信,要不要看?”
语气是问句,意思不是。
姜晚伸手,把信封移到面前,没拆,手指压着封口。
“检举人死之前,这块表有没有被动过?”她没抬头,“表底。”
屋子里停了一段时间。
她抬眼的时候,王部长正盯着她,那双眼睛,不深,是什么都存进去了、又什么都不往外漏的眼睛。
“没有,”他说,“完整的。”
“那就是,”姜晚把手从信封上撤开,“到现在,还没人知道里面有什么。”
“除了你父亲。”
“我父亲死了二十七年了。”她顿了一顿,“王部长,您说一块表,藏了二十七年,里面会放什么?”
王部长不说话。
姜晚低头,拆开了封口。
这是实话。
母亲的那块表,从她记事起就在母亲手腕上,银灰色的表壳,黑色的表盘,走时精准得可怕——准到母亲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熄灯,从来没差过一分钟。
她后来才知道,那块表里藏着的不是齿轮,是智脑核心。
“只有一块?”王部长的眼神往下一沉,落在她指尖压着的牛皮纸袋上,“那这一块,又是哪里来的?”
姜晚的呼吸滞了一下。
她没回答,而是低下头,把牛皮纸袋彻底打开。
里面躺着两样东西。
一封信,泛黄的信纸上是父亲的笔迹,墨迹已经有些晕开,但字迹还认得出来。
还有一块表。
银灰色的表壳,黑色的表盘,跟母亲那块一模一样——除了表盘上多了一圈刻度,刻度下面标着一串数字,像经度,又像频率。
姜晚盯着那块表,脑子里炸开一片空白。
星火的声音只在她脑子里,王部长听不见。
姜晚没抬头,手指在表盘边缘停了一秒。
互相定位,误差不超过五米。
她把这句话压进脑子里,顺着往下推:母亲的表是主机,陪葬在棺材里。从机在眼前这块。那现在,这块从机,能指向哪里?
答案只有一个——母亲的墓。
除非那块主机,已经不在墓里了。
【这块从机现在能用吗?】她在脑子里问了一句。
星火停顿了一下。【可以,但需要激活。激活条件——】
“姜晚同志。”
王部长的声音打断了星火,也打断了她这条线。
姜晚抬头。“嗯。”
“那块表,你盯了很久。”
“头一回见,”她说,“多看了两眼。”
王部长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他在等她说漏什么——姜晚清楚这一点,所以她也没急,把信纸重新折了一下,把那块表往牛皮纸袋边上挪了挪,动作挺正常,正常到连她自己都觉得还行。
“表盘上的刻度,”王部长开口,“你父亲留下的坐标,格式是不是一样的?”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了些。
“我不记得坐标了,”姜晚说,“挖出来的时候,没有仔细看。”
“但刻度你看清了。”
“就这么一小块,放在桌上,没法不看清。”
王部长没再追。
姜晚重新把视线落回信纸上,父亲的字歪歪扭扭,连着写,从来不断开,就像他这个人,一口气非得把话说完才肯停。
信里写的什么,她扫了个大概,没全读,脑子里走的是另一条线。
从机能激活,激活之后就能定位主机。主机在墓里,方向就是墓地。主机不在墓里——
那就是有人比她早,而且不止早了二十七年。
这件事,需要核实,而且不能在这屋子里核实。
她抬起头,把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看着王部长,问了一句和这趟拜访最不相干的话:
“我可以带走这块表吗?”
王部长没有马上答。
姜晚等了三秒,补了一句:“证据清单上有吗?”
“有。”
“那就是登记在案的,”她说,“我借阅,算不算违规?”
王部长看她的眼神停了一下。这个问题本身不重要,她知道他知道,他也知道她知道——这块表,她想带走,跟借阅档案没有半点关系。
“可以,”王部长说,“登个记。”
定位。
姜晚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
父亲留下一组坐标,一个陌生的名字,还有一块可以定位的表——他不是在给母亲留遗物,他是在给母亲留定位器。
他要母亲去找什么东西。
或者说,去找什么人。
“姜晚同志,”王部长的声音又压近了一分,“你父亲在信里写了什么?”
姜晚的手指捏住那封信,纸张粗糙得扎手。
她没打开。
因为她知道,只要她打开,只要她念出信里的内容,这盘棋就彻底走死了——她要么承认知情,要么承认父亲有问题,反正横竖都是个死。
但她不能不打开。
王部长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那个蓝干部服男人还站在门外,院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密,像一张网正在收紧。
她只有一个选择。
把信打开,把内容念出来,然后想办法把这盘棋下活。
姜晚深吸一口气,展开那封信。
信纸上只有三行字。
第一行是个日期:1974年3月12日。
第二行是一串数字:北纬41°48′,东经123°25′。
第三行是一句话:梅子,如果我没能回来,就把这块表交给姜晚。告诉她,她父亲不是逃兵。
姜晚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不是认罪,不是求饶,是一句——我不是逃兵。
“念。”王部长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割过来。
姜晚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一字一句念出来:
“1974年3月12日。北纬41°48′,东经123°25′。梅子,如果我没能回来,就把这块表交给姜晚。告诉她,她父亲不是逃兵。”
念完,木屋里安静得可怕。
王部长盯着她,眼神像在剜她的脸。
“不是逃兵,”他重复了一遍,嘴角牵出一个冷硬的弧度,“姜远山同志还真是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会被人当成逃兵,所以提前给女儿留了一句辩白的话。”
姜晚没说话。
她的指尖还捏着那封信,纸张已经被她捏出一道褶皱。
【宿主,坐标对上了。】星火的声音在她脑子里炸开,【跟你父亲留下的那组坐标一模一样。他要你母亲去的地方,就是尸体埋藏的地方。】
姜晚的心脏狠狠一沉。
父亲留下坐标,留下表,留下一句“我不是逃兵”——他不是在给母亲留遗物,他是在给母亲留任务。
他要母亲去那个坐标,用这块表定位,找到他藏起来的东西。
可他没想到,母亲没能拿到这封信,就死在了劳改营里。
而现在,这封信,这块表,还有那组坐标,全都落到了王部长手里。
“姜晚同志,”王部长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下身,目光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眼睛,“你父亲留下的这组坐标,跟你刚才说的腔体位置,只差不到五米。你说,这是巧合吗?”
姜晚的呼吸停住。
她抬起眼,对上那双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她不能说是巧合,因为五米的误差已经足够证明父亲知情;她也不能说不是巧合,因为那等于承认父亲留下了情报。
她只有一个选择。
把这盘棋的方向,往另一个方向推。
“王部长,”姜晚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我父亲留下的这组坐标,跟腔体位置只差五米。您觉得,这是巧合吗?”
她把问题又扔了回去。
王部长的眼神一沉,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突然笑了。
那笑容没到眼底,只挂在嘴角,像一把刀。
“你在反问我?”
“不是反问,”姜晚答得很快,“是想听听您的判断。”
王部长盯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过一丝极淡的意外——这姑娘不急着自证清白,反倒把球踢回来,等于是在逼他先表态。
他沉默了几秒,突然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块表,对着煤油灯的光仔细看了一遍。
表盘上的刻度很细,像是用刻刀一点一点刻出来的,数字标得工整,像是经过精密计算。
“这块表,”王部长说,声音很慢,“是定位器。”
姜晚的心脏狠狠一跳。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王部长的背影,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你父亲留下这块表,是要你母亲去那个坐标,用这块表定位,找到他藏起来的东西,”王部长转过身,目光落回姜晚脸上,“对吗?”
姜晚的喉咙发紧。
她没回答,因为不管她怎么回答,都是错的。
承认了,等于承认父亲有问题;否认了,等于睁眼说瞎话。
但王部长没等她回答,自己接着说了下去:
“可你父亲没想到,你母亲没能拿到这封信,就死在了劳改营里。所以这块表,这组坐标,还有他藏起来的东西,全都成了死局——直到今天,有人挖开了那个坑,找到了那个墙体。”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目光死死钉在姜晚脸上,一字一句问了出来:
“姜晚同志,你说,是谁挖开了那个坑?”
姜晚的呼吸彻底停住。
她盯着王部长,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这个问题,是个死扣。
如果她说不知道,那就等于承认有人比她先知道坐标;如果她说是自己挖的,那就等于承认她早就知情。
反正横竖都是死。
但她还有一个选择。
把这个死扣,变成活扣。
“王部长,”姜晚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您觉得,是谁挖开了那个坑?”
她又把问题扔了回去。
王部长的眼神一沉,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突然笑了。
那笑容没到眼底,只挂在嘴角,像一把刀。
“姜晚同志,你很聪明,”他说,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太阳穴,“但你别忘了,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