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同志。现在,请你解释一下。”
姜晚的手,还搭在档案袋的棉线上。
[思维推演:解释什么?废品站三号库房地基下的空心结构?我怎么解释?我压根不知道那是什么。等等——]
她把手从棉线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部长,”她说,“那底下是什么,我不知道。”
停顿了一下。
“但我知道那里以前填过什么。”
王部长的那根食指,悬在桌面上空,没有落下。
门口,深蓝干部服的男人微微侧过脸。
“说。”王部长的声音很平。
姜晚整了整思路,开口:“四二年冬天,废品站刚建起来。当时三号库房地基填料不够,我父亲用废铁料填了一部分,外头浇了水泥。他做过记录,上交过的。”她顿了顿,“如果台账还在,可以查到。”
屋子里安静了一段时间。
院门方向,脚步声停住了。
王部长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
姜晚也没再开口。两个人对看着,桌上那个档案袋还摆在那里,棉线结松了一个,耷拉在侧面。
深蓝干部服的男人先开口:“填料是废铁料?”
“废钢管。大概三四十根。报废的水管,锈掉的,壁厚那种,里面是空的。”
男人没再说话。他往后退了半步,给王部长腾出了位置。
[男人心理:钢管。空心结构。金属回响。——全对上了。对上了,反而难办,她提前就知道,这算配合还是引导?]
王部长重新坐回椅子上,没有把档案袋收走,也没有再往姜晚那边推。
“你说,上交过记录。”
“是。”
“哪一年?”
“四二年,冬天入库之前。具体日期记不清了,台账上应该有。”
“台账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十几年前的事了。”姜晚顿了顿,“但我父亲做事细,凡是入库的东西,自己那里会留一份底稿。”
王部长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搭在膝盖上。
院门方向,有人低声向深蓝干部服的男人报告什么,声音被院墙挡了一半。男人走出去,木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屋里就剩王部长和姜晚。
“你父亲的底稿,在哪里。”
“遗物里。打包装箱了,压在老房子里。”
“你没看过?”
“没有。”
王部长盯着这个“没有”,像是要从里面翻出点什么来。
姜晚坐直了,回望他,没有补充。
姜晚没再开口。
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王部长。
[思维:他在等我解释。越解释越心虚。不解释。]
王部长也没催。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
院子里,脚步声停了。深蓝干部服的男人和人说着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木屋里的空气很闷。
姜晚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不懂。
王部长也不懂。
桌上那个档案袋摆在中间,棉线松了,耷拉在侧面。姜晚的目光扫过去,又收回来。
[思维:他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想听我说“我知道底下有东西”?还是想听我说“我不知道”?都不对。他想听我多说。说得越多,破绽越多。]
她抿了抿嘴唇,没出声。
王部长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你父亲做事细。”他开口了,声音很平,“留底稿的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姜晚顿了一下。
[思维:这是在套我话?]
“一直都有。”她回答得很简短。
“一直?”
“从他接手废品站开始。”
王部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下去。
院门那边,深蓝干部服的男人转过身,朝木屋这边看了一眼。他和王部长对视了一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和人低声说话。
[男人心理:她配合,但只答问题,不多说一个字。要么真不知道,要么……城府深。]
姜晚余光扫到那个男人的动作,心里有数了。
[思维:他们在观察我。我说得越多,他们越能从里面找线索。现在这样最好,问什么答什么,不主动补充。]
王部长又开口:“你父亲的遗物,打包了多久?”
“五年。”
“五年没动过?”
“没有。”
“为什么不整理?”
姜晚顿了顿,这次稍微犹豫了一下才回答:“没时间。”
王部长盯着她,目光停留在她脸上。
姜晚回望过去,表情很平静。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外面,有人轻声报告:“部长,库房那边已经围起来了。”
王部长没有回应,还在看着姜晚。
姜晚也没动。
过了大概十几秒,王部长收回目光,看向桌上的档案袋。
“底稿,”他说,“什么时候能拿来?”
姜晚心里一紧。
[思维:他要看底稿。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如果底稿能证明我说的是真的,他们就该放人。但如果底稿里有别的东西……]
她压下这个念头,回答:“今天下午。”
“多久?”
“两个小时。”
王部长看了她一眼,站起身。
“去拿。”他说,“现在。”
姜晚也站起来,没有反驳。
院门方向,深蓝干部服的男人走了进来,看着王部长。
王部长朝他点了点头。
男人转身,对着门外说:“备车。”
院子外,有人在传话,一句接一句,越传越远。
王部长最后把档案袋往自己这边拨了拨,没还给她,也没打开。
“好,”他说,“暂时到这里。”
暂时。
这两个字,比任何正式的结论,都更让人放不下心。
她没有立刻开口。
脑子里转的很快——空心腔体,金属回响,探测设备,三辆吉普车提前就位。这不是“临时发现”。三辆车里至少装着专业的地下探测仪,那玩意1974年全国能调用的不超过二十台,王部长今天来,就是冲着那个腔体来的。
问题是,她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她只知道,那是父亲埋的。
“解释什么,具体一点。”
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平。
王部长把蓝干部服男人手里的纸接过来,展开,压在桌上,食指点了点:
“第三号库房地基,以下六十公分,封闭腔体,约两立方米,金属材质。”
他抬头,目光直接落在她脸上。
“你去年十一月修缮过那片防潮层。”
“对。”
“一个人干的。”
“借了工具,自己砌的。当时人手紧。”
“你砌那道防潮层之前,”王部长顿了顿,像在给她一个反应的时间,“那个腔体,就在那里了吗?”
问题选得太准。两个选项:砌墙前就知道,或者砌墙时封进去的。任何一个答案,都走不出这间木屋。
姜晚没动,但背上的汗,悄无声息地往下走了一寸。
“我没有挖开看过地基,”她说,“只是填裂缝、补防潮层。地基里有什么,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
“对。”
“但你一个黑五类子女身份的临时工,”王部长把那张报告收起来,声音放得极慢,“主动申请修缮一个三年没人碰的废旧库房。”
死角到了。
【宿主,补个数据,两立方米的封闭金属腔体,1974年建造成本大概等于你三十年工资。那东西不是你埋的,但他不打算先信这个。】
姜晚的手指在膝盖上压了压。
她知道。
她第一次搬废料进三号库的时候,踩到西北角那块地砖,感觉就不对——空心的震感隔着混凝土传上来,闷、短、带回弹,是密闭腔体才有的手感。她没有说,没有查,只是把那一块地砖的位置记住了。
那是父亲藏的东西。父亲不在,她没权利去动。
“我申请修三号库,是因为它靠着排水渠,梅雨季返潮,配件堆里面会生锈。填了申请,主任批了。”
她停了停,把视线从王部长挪开,落在那张报告上:
“腔体的事,我确实不知道。如果王部长认为有问题,现在开挖就行。”
木屋安静了一下。
门口的蓝干部服男人,脚尖从门槛上悄悄后退了半寸。
王部长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盯着她。
他见过太多审讯对象。主动说“开挖”这两个字的,要么真的一无所知,要么已经把里面清空了——无论哪种,都是最难对付的那类。
这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在他问话的整个过程里,没有一次把视线往侧面瞟,没有握拳,没有多余的吞咽动作。
坐在他对面,比他见过的大多数科级干部还稳。
他重新开口。
“你父亲姜远山,在那四十七天里,曾经秘密回过青山沟。”
这回不是问题了,是通报。
姜晚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但她的脸没动。
父亲回来过。她不知道。四十七天,父亲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她一直不知道。而现在王部长用“秘密”这个词——
说明那次行动,当时没有上报。
是父亲私下回来的。
“他走的时候,我在县城上工,”她说,“不知道他回来过。”
“你不知道。”王部长把这四个字咬得极清晰,然后,视线从她脸上慢慢往下落,最后停在了她衬衫领口以下、布料微微鼓起的那块位置。
那是手表。
母亲的遗物。
嵌着星火的手表。
【宿主,他在看。】
姜晚清楚。
她什么都没做。没有抬手遮,没有调整衣领,只是用眼神直接迎上王部长的目光,平稳得像一条没有对手的河。
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密集到了院门口。
然后,骤然停了。
整间木屋的气压,落到了最低处。
王部长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重新捡起来,放回他面前的位置,没有推给她,只是两根手指夹着,悬在桌面上方:
“姜晚同志。”
“这袋子里,除了你父亲的档案副本,”他停顿,“还有他回来那晚在废品站留下的一份手写材料。”
“经过我们的笔迹鉴定,确认是你父亲亲笔。”
“内容,”他把档案袋放下,落在桌面的声音比第一次重了许多,“是一组坐标,和一个你不认识的名字。”
他把档案袋推过去,一直推到碰到姜晚的指尖为止。
“看看,”王部长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贴着桌面走过来,“你认不认识。”
姜晚的手指触碰到了档案袋的侧面,感觉到了里面硬挺的纸张棱角。
院门被再次推开了一道缝,有人低声报了什么,蓝干部服男人身子一僵,回头,眼神急速地扫向王部长。
王部长的目光,没有离开姜晚。
“姜晚同志,现在请你打开它。”
档案袋压在她指尖下。
棉线的三个死结,一个都没有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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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章节名:
1.《爸,你到底往地基里埋了什么?》
2.《审讯到一半,部长开始盯我妈留下的破手表》
3.《“认识这个名字吗”——爸你给我挖了个坑》姜晚没有立刻去解那三个死结。
她的指腹先压在牛皮纸上,感受着里面纸张的厚度——不厚,两三张的样子,还有一样硬物,边缘方正,像是一枚勋章,又像是一块金属牌。
【宿主,光靠捏猜不出来,别赌。】
她没时间赌。
院门口的脚步声已经涌到了台阶下,那个蓝干部服男人被叫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比方才更白,凑到王部长耳边,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什么。
王部长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往上挑了一下。
“继续挖,”他说,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院的嘈杂,“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许碰腔体里的东西。”
蓝干部服男人应声退出去。
木屋里重新只剩两个人。
王部长转回视线,落回姜晚还没动手的指尖上。
“手抖了?”
“没有。”姜晚答得很快,指甲已经掐进了第二个死结的线缝里,“结太死,得慢慢抠。”
这是实话,也是拖延——她需要时间想。
父亲留下一组坐标,一个陌生的名字。如果这份材料是真的,那父亲当年秘密回来,绝不只是探亲这么简单。四十七天,坐标,腔体,全都对上了。
父亲埋的不是普通物件。
是情报。
而现在,情报的另一半线索,正躺在她手心底下这个牛皮纸袋子里,等着她自己交出去。
姜晚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一下。
【打开等于承认知情,不打开等于当场对抗。宿主,选哪个?】
她两个都不选。
第二个结应声而落,姜晚的手指停住,抬眼看向王部长:
“王部长,我可以问一句吗。”
“问。”
“这份材料,是什么时候从我父亲身上,或者……从他留下的东西里找到的?”
这一句反问,出乎意料。
王部长盯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过一丝极淡的意外——这姑娘不慌着自证清白,反倒先追问材料的来源,等于是在倒查这盘棋是谁先动的手。
“三天前。”王部长答得干脆,像是根本不介意她知道,“你父亲的旧同事检举,说他离京前,往一封给你母亲的信里,夹了张东西。信没能寄到,一直压在邮局的死信堆里。”
死信堆。
姜晚的呼吸微微一滞。
母亲已经去世了。
那封信,从头到尾就没有一个活人拆开看过——除了现在,这个正坐在她对面,随时能定她生死的男人。
她垂下眼,第三个死结落开的瞬间,指尖控制着力道,牛皮纸的封口缓缓张开一道缝。
里面露出一角泛黄的信纸,还有半截银灰色的金属边角。
姜晚的心跳,在那一瞬,狠狠地撞了一下肋骨。
那半截金属边角的形状,她认得。
跟母亲手腕上戴的那块表——一模一样的表壳弧度。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阵,吹得门缝呼呼作响,木屋里那盏煤油灯的火苗,猛地歪斜了一下,又颤巍巍地立直。
王部长的目光,死死钉在她翻开的那道缝隙上,一字一句问了出来:
“姜晚同志,你母亲,是不是还有第二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