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罐开了。
底片,一叠。
透光的,摞得整齐,标注密,是父亲在实验室里用的那套定标法——经纬度框架配磁偏角校正值,给多点交叉定位用的。
姜晚把最上头那张拿起来,凑近蜡烛,对着火光透了一眼。网格线细密,每个交叉点都有标注,是父亲的字,小,墨水发黄。
她认得这套坐标体系。小时候跟进实验室,没少见他趴在桌上描这个,她问,他说是校准用的,孩子别问。
现在看,校准是没错,不止校准。
她把那张底片放回去,把铁罐盖子压上。
“是你要的那个。”
沈临没应声。姜晚抬头,他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手从铁罐边沿收了回来,插进外套口袋里。
“第几帧,磁偏角校正值的完整参数。”他开口,不是问,是对着铁罐在数。
姜晚扫他一眼,“你早知道里头有什么。”
“知道有什么,不知道在哪帧。”
“大概十一帧前后。”她没动手,就看,“你做过功课。”
“你父亲做过十七年功课,”沈临说,“我只是读过部分档案。”
【宿主,传输恢复——北向节点补全至78%,第十一帧信号段吻合,继续传——信号——】
又断了。
姜晚把铁罐重新放进箱子里,没关箱盖,手搭在边沿上停了片刻。
她父亲的信说不给任何人,包括帮她找到这里的那个人。沈临就是那个人。但她手里的节点数据还差一截,断帧没补全,星火吃了上顿没下顿,现在硬拒,这一晚的账没法结。
她把箱盖合上。
“你说的分流数据下落,在哪。”
“等你把铁罐交出来,我带你去。”
“我先知道你拿这个做什么用,再决定交不交。”
沈临静了一拍,“重建北向节点网的定位参数,把断的那段链路接上。”
“接上之后呢。”
“之后不用你管。”
“那我偏要管。”
地窨子里安静,潮气把烛火压得不太稳。沈临没动,但他的视线从铁罐上头挪开了,落在她脸上,停了两三秒。
姜晚没回避,就等着。
她看得出他在算,算她的底线在哪,算她父亲留的那句话的分量,算今晚这笔买卖还值不值得继续推。
沈临最后开口,“北向节点断了十一个月,断在什么位置,你拿到的那段坐标数据自己解不开——你现在手里的星火,补到了几成。”
姜晚的手指压了一下箱沿。
他连星火都知道。
“78%。”她说,“差最后一段。”
“第十一帧上头,”沈临说,“就是你缺的那截。”
姜晚重新把箱盖掀开,把铁罐拿出来,铁丝绕开,油纸布一层层剥,翻到第十一帧,对着烛火,仔细看了三秒。
磁偏角校正值,完整的,密密麻麻,跟她手里那段断帧缺口的格式对得上。
她把底片放回去,把罐盖压上。
父亲信里说不能给。沈临知道第十一帧,说明来路不简单,给还是不给,都是风险。
但她现在的问题不是风险,是她剩下22%的节点数据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好,”她开口,“先帮我把节点数据补全,补全之后,你看底片。”
沈临听完,半晌,“你还挺会谈。”
“跟我父亲学的。”
不是普通坐标,是一把钥匙的三分之一。
姜晚把底片一张张挑起来,对着烛光看。第一张:经纬度,磁偏角,1958年,一个区间值,不闭合。第二张:化学符号边缀了三个数字,不是配比,是节点坐标,但缺起点。第三张:气象数据半张,另半张空白,空白处两道叉。
废的。
第四张、第五张翻完,脑子里已经拼出了轮廓——这罐底片只有一段区间,有框架,没定点,就算打到地图上,出来的是圈,不是地方。
父亲把三份分散藏的,单靠一份,什么都拼不出来。
沈临的手还搭在铁罐沿上,没碰底片,只是搭着,等她。
不催,就等。
比催更难处理的是等——催,她可以不应;等,是把所有开口的压力塞进那个安静里,挂着,让她自己撑不住先动。
姜晚没撑不住。
她把底片摞回去,五根手指压在上面。
【宿主,节点信息补全进度48%,信号稳定,建议现在启动传输——】
【等,】她在脑子里把星火掐掉,【别来。】
“好了?”
沈临从烛火对面开口,声音低,不高。
“嗯。”
她扣住铁罐,抬头,“你知道我父亲把数据分成几份藏的吗。”
沈临看着她,眉骨那道疤在光里是一条横线,没答,等她说。
“三份,”她说,“这是其中一份,缺两段定标数据,终点节点是空的,单靠这罐拼不出完整坐标。”
砖拱的影子压在他肩上,他没动。
“你说。”
两个字,给她空间,又什么都没应。
“这套定标法是我父母自己用的,不是通行规范,换个人拿了这罐,他看不懂写的是什么。”她把底片重新摞平,“另外两份也是同样格式,我父亲说三份合一才能用,现在我只有这一份。”
沈临低下头,看铁罐。
不看底片,看盖沿嵌刻的两个字——姜,苏。
姜晚的手指在盖子上收了一下,没抬。
他认出来了。两个字是姓,能推出是私藏的家物,不是单纯的项目档案。这年代,这身份的人把东西藏到这个程度,意味着什么,他比她更懂那套规矩。
“另外两份,”他抬起头,“在哪。”
“还没找到,今晚才拿到这份,另外两条线有方向,没定点。”
他看着她,没说话,五秒。
这五秒很难过——他看人的方式太稳,不露判断,就那么挂着,逼她猜他信不信,信了几成。
“我需要时间,”姜晚先开口,“这份我先扣着,三份齐了,你要的数据一样不差,今晚的账另算,你开价。”
沈临没应。
砖台上的蜡烛滋了一声,火苗矮了截,油脂味加重。
“开价,”他慢慢把那两个字翻了一遍,“你用什么给我。”
姜晚扣上铁罐盖子。
她手里能给的:一个现代工程师的脑子,一套认得这年代密标的眼睛,加上一个还在慢慢充电的破AI。换句话说,除了信息,她什么都没有。
“我认得底片上的标注方式,这套定标法会解的人,这年头不多。”
“我也会。”
姜晚的手停在铁罐上。
不是她说的,是他说的,四个字,干净,不带解释,落地就完了。
她重新算了一遍——他会,意味着她以为的那张牌,在他这里不是牌。他要的不是她帮他解读,他直接要原件,要数据,要路径,而她认为的优势,一进账就变成了零。
“那你找我做什么。”
“你是姜远山的女儿,”沈临说,“另外两份的藏处,他不会留给别人知道。”
姜晚没说话。
人肉导航。她在他眼里不是合作方,是一把打开另外两扇锁的钥匙,是工具,是路标,是他今晚带她来这里的唯一理由。
这比她以为的处境要窄得多。
【宿主,】星火在脑子里搭腔,语气罕见地没有毒,【他的信息源比你多,但他现在还需要你活着——这是你唯一的底。】
这话戳得准。
姜晚把铁罐塞进包里,站起来,烛光在她起身的瞬间往旁边歪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斜推到砖拱上,拉长,黑的。
“那咱们的筹码是一样的,”她说,“你需要我找到另外两份,我需要你帮我找——谁少了谁都差那一截,对不对。”
沈临仰着脸看她,光从烛台斜过来,打在他颧骨上,眉骨那道疤的弧度被压深,眼底暗,看不进去。
“你怎么知道,我不打算换个方式让你说。”
地窨子里没有风,但那句话落地之后,空气换了个质地。
不是威胁,比威胁更难处理——他是在告诉她,这个选项他有,同时在等她看清楚自己的位置到底在哪里。
姜晚的手扣着包带,没松,也没紧。
“因为你今晚带我来这里,走的不是最省事的路。”她说,把那半截话留在空气里,不补。
最省事的路是什么,她不想把它说出来,他也不用听她说。
他今晚有很多个选项,她走到这一步,靠的是他没走那些选项,说明他有顾虑,或者有别的算盘,这道缝要够她撑过今晚就够了。
沈临站了起来。
从砖台上起身,动作不快,把布料顿了顿,蜡烛被他起身带起的气流压了一压,火苗倒向一边,照出他站直的轮廓——高出她一个头,宽肩,手垂着,没放进兜里。
“走,前头。”
姜晚往地窨子出口走,脚踩上第二级砖阶,她听见沈临跟上来的步子,不重,有间隔,不贴也不远,正好卡在她背后一臂的距离。
那个距离很微妙。不是保护,也不是押送,是控制。
出了地窨子,外头是残墙,夜里的空气压着杂草腐叶的味道,比地窨子里稀了些,但凉,带些潮。姜晚把包带往肩上顿了顿,没回头。
“另外两份,”沈临在她身后说,“你说有方向,几条线。”
“两条,一条靠物件,一条靠人。”
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茎碰到她小腿肚,她绕开,“靠人的那条,你认识他。”
不是问句。
她是从他刚才那五秒的停顿里读出来的——他知道父亲的另一条线,知道那个人,但他没法直接去拿,否则今晚这趟就没必要带上她。
沈临从她旁边走上来,和她并排,没应那句话,只说:“他不见我,但他见你。”
这话把她的位置又压了一格。
不是钥匙,是脸。她在另外两个节点里不是技术价值,是通行证——靠父亲名字开门的那种。
残墙外头是旧街,路灯只剩一根,灯泡缺了大半个,透出来的光发黄,斜的。沈临走到墙豁口,停。
“明天,”他说,“你去见他,我在外头。”
“今晚的账呢。”
“记着,等你拿齐三份。”
账是一张欠条,不是结清。他把主动权攥住,她没还掉的债就是他留住她的缰绳,她知道,他知道她知道,没人点破。
姜晚抬脚,往旧街里走,脚步声踩在坑洼路面上,咚,咚,两声。
走出五步,六步,七步,身后始终没有跟上的动静。
她没回头。
豁口那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出来,一条斜线,压在坑洼的路面上,正好搭在她脚跟前一步的地方——
没过去,也没缩回去。
她停在那里。
脚踩在第七步上,前面那道月影搭着,没动。
不是腿软,是在算账。
从豁口到旧街主干道,最多二十步,外头有路灯,有人,走了就走了。但走了没用。今晚这份已经到手,另外两份的线她知道,他也知道她知道,这本账翻来覆去,她没地方真的一走了之。
她转过身。
沈临还站在豁口那里,手垂着,没动。
“那个人,”姜晚说,“你见不着他,是钱的事还是别的。”
沈临没答。
但他也没走,就站在那儿,等她往下说。
她把这个当成可以继续开口的信号。
“我去见他,得知道背景,”她说,“什么都不知道就进门,他问一句我答不上来,话说错一个字,门直接关。”
不是提条件,是实际问题。
父亲那条线上的人,姜晚只见过一面,五年前,一顿饭,对方全程没叫她名字,只叫“小姜”,眼神往她父亲那边飘。那种人认的是关系本身,不是她这张脸。她要去,得带着能开口的东西进门。
沈临走出豁口,踩着碎石,走到她前面两步停下来。
“他欠你父亲一笔,三年前的事,药材批文。”
姜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三年前,父亲手里确实压着一批批文,市面上走不下来的那种,她当时不管这块,但文件在她桌上搁过,父亲说时机没到。后来那批东西去了哪,她没留意。
“批文现在在哪。”
“销了,用完就销了,”沈临说,“人情没还。”
这就是她明天的筹码。一笔三年没还的人情,她代父亲去收。
说得通,也够用。
“好,明天几点。”
“十点,茶馆,地址我发你。”
她转回去,脚踩上那道月影,一步,没停,继续往旧街深处走。
咚,咚,咚。
背后没跟上来的动静,也没叫她。
【宿主,】星火在脑子里冒出来,语气里带了点没必要的高兴,【你刚停那一下,他多看了两秒。】
姜晚走路没停。
【我顺带观测了一下他的心率,】星火接着说,【有点快。】
“你什么时候多了这个功能。”
【系统升级,新功能,免费赠送,】星火说,【要不要出报告。】
“不要。”
她在脑子里把这个新功能标了一下,没评价。
有用,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