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用,以后再说。”
姜晚脑子里刚把这话撂下,脚底一个趔趄,硌到块碎砖。
她顿住,没吭声,先自己判断了一下——不是被绊,是走神了。
【心率这功能,宿主不感兴趣?】星火又凑上来,【我还能测呼吸频率,测瞳孔变化,测……】
“测个屁。”
姜晚往前迈步,把这茬摁下去。功能是功能,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沈临那笔账,三年前的药材批文,眼下就压在她心口,比脚下的碎石子扎人。
批文销了,人情没销。这种东西最麻烦,白纸黑字没有,全凭一张嘴,认与不认,全看那位茶馆里的人肯不肯买账。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过明天的场子。
对方岁数大她父亲十岁上下,五年前那顿饭上话不多,眼神却精。这种人不会平白无故认账,得有个由头递上去,得让他觉得认这笔账划算,或者不认这笔账麻烦。
划算和麻烦,她手里现在一样都没有。
沈临给的,只是个由头,不是筹码。
“星火,”她开口,“三年前的药材批文,你数据库里有没有存底。”
【没有,】星火答得干脆,【我这系统是22世纪的,你爹那批货是20世纪的,中间隔着老鼻子远,谁给我同步这个。】
“那你有什么用。”
【至少我知道你现在心率多少,】星火顶回来,【八十二,比刚才那个男人的快。】
姜晚脚步没停,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没接。
前头巷口拐弯,路灯的光斜斜地铺过来,照见墙根下堆的几只破木箱,箱子边角朽了,散着股潮味。
她认得这地方,再走两步就是废品站后巷,离她住的那间小屋不远了。
走到门口,她停住手,没立刻推门,先听了听屋里的动静。
静的。
她这才推门进去,反手闩上,屋里比外头黑,只有窗缝漏进来一点光,勉强照出桌角那只旧木盒。
盒子里是母亲留下的东西,一块表,几张泛黄的纸,还有那枚金戒指。
戒指她一直没敢细查,母亲临走前塞给她时只说了一句“要紧的东西在里头”,别的什么都没交代。
母亲是化学系讲师,劳改时候病死的,留下这句话像根刺,扎在她心里三年没拔出来。
姜晚在桌前坐下,把表拿起来,擦了擦壳子上的灰。
【想查戒指?】星火问,【条件不够,别费劲。】
“什么条件。”
【精密拆解需要工具,你这屋里有的,顶多算个铁匠铺,】星火说,【万用表没有,量子探针更别提,你现在这双手,舔电池测电压都算高科技操作了。】
姜晚被这句噎了一下,没反驳,因为是实话。
她这具身体是黑五类子女,废品站临时工,能翻拣出的废铜烂铁里,最值钱的也就是几节旧电池,一把螺丝刀,再没了。
内核是穿越来的精密仪器工程师,手里却连个万用表都摸不着,这落差搁谁身上都憋屈。
但憋屈归憋屈,活人不能被这个卡死。
“戒指的事先放着,”她把表放回盒子,“明天见那个人是正事。”
她把沈临说的地址在脑子里默了一遍,茶馆,十点,药材批文的人情账。
这一趟能不能顺利,全看她明天那张嘴怎么开。
对方要是压根不认,或者拿捏着别的把柄反将一军,她手里现在真是一张空牌。
得再想想有没有别的路子。
姜晚从盒子里把那几张泛黄的纸抽出来,就着窗缝的光一张张看。
是父亲留苏时候的一些笔记,专业术语居多,她一目十行扫过去,忽然停在一处。
字迹潦草,写着几个化学式,旁边batch了一行小字,像是标注。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脑子里的工程师内核忽然警觉起来——这不是普通笔记,这行标注的格式,像是配方留白,像故意藏了半句没写全。
【发现了什么?】星火的声音里带了点认真,不再是刚才那副调侃腔。
姜晚没答,手指在那行字上虚虚划过,像是在拼一块缺了角的拼图。
半句话,缺一半,另一半会在哪。
她抬头看了眼那只木盒,目光落在戒指上。
心跳猛地提了一拍。木盒里躺着的那枚金戒指,她拿起来对着窗缝的光转了一圈。
表面看不出什么,普通的圆圈,窄边,戒面光素,连花纹都没有。
母亲是化学系讲师,不是喜欢戴首饰的人,这枚戒指平时锁在柜子最里层,姜晚从没见她上手戴过。
“要紧的东西在里头。”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不知道多少遍,每次过一遍,她都觉得母亲说的“里头”不是这枚戒指本身,是比戒指更深的地方。
【我现在能做的,】星火开口,语气少了油滑,【是辅助判断材质和结构,但精度有限,你得配合操作。】
“说。”
【戒面用指甲刮一下,听声音。金子软,刮不出声,但要是外层是镀的,内层是别的,声音会发哑。】
姜晚低头,用拇指指甲在戒面边缘轻划了一下。
哑的。
心口那根弦拉紧了一格。
【再试试内圈,用尖的,螺丝刀细头行不行。】
行。她从桌边摸出那把螺丝刀,换了细头,顶着戒指内壁靠指根那侧,轻轻一拧。
没有预期里的阻力,指头感觉那一截动了。
她手上停了一秒,重新把细头压进那道微小的缝,缓慢地转。
内圈的一段弧面整个松开了,像一块嵌进去的小盖子,翻出来,反面压着一张极薄的纸片,比指甲还小,叠得死紧。
屋里没别的声音,窗缝的风把油灯火苗压了一下,跳了跳,稳住。
姜晚把纸片用螺丝刀细头撬出来,平放到桌面,两根手指捏着边缘,一点一点展开。
纸上的字细小,密,是父亲的笔迹,但写字的工具换了,换成铅笔,压痕轻,看着像是写的时候刻意压着力气。
和那张旧笔记上留着半句的化学式——一模一样的格式,续上了。
后半段。
整个配方,完整的,就这么安静地压在母亲戒指的内壁下面,等了三年。
姜晚盯着这张纸,脑子里那个工程师内核开始高速转,把纸上的参数一条条扫进去,对照,分析,推演。
用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抬起头,呼了口气。
【看出来了?】星火问。
“军工级的东西。”她声音压着,“不是药材的事了。”
配方写的是一种特殊涂层,隔热,抗腐蚀,不是民用的规格,是应用在特定金属结构上的。父亲留苏带回来的技术框架,母亲用化学手段转录,切割,藏进一枚戒指。
三年前的那批批文,药材只是幌子。
沈临说“人情没还”,却没说清楚那位茶馆里的人欠的是什么人情。现在这张纸摆在她面前,她忽然想——那个人知不知道批文背后还有这个?
他如果知道,明天那间茶馆根本不安全。
他如果不知道,她手里握着的筹码就远比沈临以为的重。
【宿主,】星火的声音慎重了,【你现在面临两条路,我不评价哪条对,但信息你得清楚:第一,这东西如果是有人在找的,你持有就是麻烦,越快脱手越安全。第二,这东西如果是没人找到过的,你持有就是底牌,用好了能换很多东西。】
姜晚没答,她把那张纸重新叠回去,叠法和原来一样,一道折痕都没动,压回内圈,把那段弧面扣回原位。
手上很稳。
心里不稳,但她不打算让星火知道。
拿这个去见明天那个人,怎么开口,开多少,留多少,每一分的进退都得掂清楚。
父亲在批文这件事上绕了一圈,母亲把真正的东西藏进戒指,这两个人默契地把底牌压到最深处,没动,等了三年。
她来了,翻出来了。
这个选择是不是对的,现在没法判断。
但退回去已经晚了。
她把戒指重新放回木盒,把盒盖合上,然后抬手捏了捏眉心。
明天十点,茶馆,沈临在外面等着。
沈临在外面等着这五个字压了一下她,像根钝刺,不疼,但顶着。
他在外头,她进门,对他来说她是那三份账里走的一步棋。
但她手里那枚戒指里的东西,他不知道。
这个信息差,她要不要让他知道,怎么让,什么时候让,全是题目。
【要不要出一份评估报告,】星火又开口,这次是认真的,【论如何在不暴露底牌的前提下用底牌。】
“等明天过了再说。”
星火沉了一拍没接话。
姜晚把木盒推到桌角,拿账册压上去,吹了灯,躺下来。
【评估报告随时可以出,你要用的时候说。】
“知道了。”
屋里黑透,她盯着头顶,脑子没停。
配方的真实性她有把握——父亲留苏那几年接触过的技术框架,她见过他书里夹着的参考资料,格式一致,不是拼的,是实打实推过实验的东西。纸上的参数放到工程角度拆,每一条都站得住。
这个不用再验,真的。
那现在的问题只有一个:这东西在她手里,茶馆那个人不知道,沈临也不知道。
对方从批文那头摸进来,他掌握的是那三份账、那笔人情,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底——他没看到。
她手里多一张,他全不知道。
这种信息差,用好了是命,用错了也是命,差别只在她明天开不开口。
她不打算主动开。
先听,听他说什么,出什么价,问哪些问题。如果他问到的东西只绕着药材转,那就说明他确实只知道那一层。如果他问到了什么边上不该问的,那这件事就比她现在看到的还要深。
到那时候再动。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脑子转到沈临那里。
他说“人情没还”,把她推进去,自己在外头等。他知道批文背后有猫腻,但他大概没料到那个猫腻是这种规格的——否则他不会只在外面等,他会进去。
告诉他?
她在这个问题上停了一会儿。
告诉他,他手里多了信息,但这张牌就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了。沈临这个人做事讲稳,不冒没把握的险,她要是说了,他多半要拦——说这件事比你以为的大,让她把东西交出来,让他来处理。
她不想交。
这念头出来得很干脆,没绕弯。
父亲把配方切开藏进去,母亲把戒指压了三年没动,两个人都没说一句,只是放在那里。她花了三年才摸到这枚戒指,又花了几晚才翻出来——她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的全貌,不知道他们两个为什么要这样藏,不知道茶馆那头是什么立场。
这些没搞清楚之前,谁都不交。
【你心率快了。】
“睡觉的时候别报数。”
【……好。】
姜晚把眼闭上,手搭在额头上。
明天十点,茶馆,她进去,沈临在外头等。
等她出来,他还是只知道他现在知道的那些。
这个安排,目前来说,够用。
姜晚把油灯拨小,屋里的影子压下来,贴着墙角堆的那些废铁件,安静,沉。
她和衣躺下,把木盒压在枕头底下,手没松。
外头风把树枝刮了一下,哗啦一声,然后静了。
就在她闭眼没多久,院子外面的碎石子上传来一个脚步声,极轻,但规律——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了。
不是随便路过的,是停下来了。
姜晚没动。手还压着枕头底下的木盒,呼吸放平,数了三拍。外头没声。
不是来找事的。找事的不会在碎石子上走得这么轻,惯于用响动先给你一个压迫。这个要么不想被听见,要么还没想好进不进来。
她侧耳听。
风停了,树枝没动,碎石上也没声了。但那个人还在那里,静静的,等着。
她把手从枕头底下挪出来,下地,脚踩上地面一声没出,走到窗边,扶着窗棂没推,从缝里朝外看。
院门那里站了个人影。
是沈临。
她盯了两秒。
他就这么站在院门外,没敲,没喊,双手插在袖子里,朝院子里扫了一眼,又低下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姜晚收回目光,坐回床沿,拿手背按了按额头。
沈临大晚上站在她院门口。
要么是想起什么要交代——明天茶馆的事,他这人做事讲稳,临到头了觉得有什么没说清楚,大晚上跑一趟,不稀奇。要么是已经往深里多想了一层。
她在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不可能。他不知道那枚戒指,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他掌握的东西和她手里的差着整整一层,这个从外头看不出来。
外头又安静了片刻。
院门那里响了一声轻叩,不重,是用指节碰了一下,那种你醒着就能听见、睡着了就当没这回事的敲法。
姜晚盯着门。
不应也行,明天见面再说,就当睡死了。
但万一他来是因为已经多想到哪里——
她起身,把油灯挑亮了一点,过去把门开了一条缝。
“这时候来干什么。”
沈临的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下,没多少表情,“还没睡。”
“废话。”
他没接这句,侧了下身看了眼屋里,“明天那个人,我刚得了个消息,你进去之前需要知道。”
姜晚把门缝留着没开大,“什么消息。”
“他今天下午换了地方,茶馆改了,明天不是原来那家了。”
她把这个消息说了一遍。换地方,临时决定,当天下午——说明对方还在观望,没完全确定要不要接这一场,或者已经在探她这边的反应。
“新地方在哪。”
沈临报了个名字,她没听过,但方位听出来了,不是城里常走的那条街,偏了一截。
“我去过,”他说,“地方不如原来那家敞开,靠墙的位置少,进去之后选座注意一下。”
姜晚看了他一眼。
他大晚上跑过来,就为了告诉她选座要注意一下?
大概是。他就是这种人,事情没说完走不踏实,宁可多跑一趟。
“知道了。”她把门往拢带了带,“还有没有。”
“没了。”
“那回去睡。”
她把门阖上,回到床边,把油灯压暗,重新躺下去。
木盒还在枕头底下,手摸了一下它的边角,收回来。
他跑这一趟,没问配方,没问戒指,没问她屋里翻了什么——他还是只知道他原来知道的那些。
这个信息差,还在她这里。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