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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铜章躺在桌面上,灯光从正上方压下来,纹路清清楚楚。

姜晚的余光扫过去一眼,收回来。

她没动。

男人也没动。

沈临坐在她旁边,一杯茶喝了一半,杯子端着,没放下去。

这种沉默大概撑了五秒,姜晚先开口。

“这个东西,你们从哪儿来的。”

“应该问的是,它还在不在原来的主人手上。”

这话说得很滑,没给答案,给了个方向。

姜晚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那枚章是她父亲读书时和同族人共用的,她小时候见过原件,就压在他书房最底层那个上锁的抽屉里。她问过,他说丢了,那个抽屉后来就再也没开过。

她当时信了,后来就不信了。

现在看来,要么是他把东西给出去了,要么是被人取走了。两种可能,含义完全不同。

“他在哪儿。”

男人抬了抬眉。

“照片里的人。”她补了一句,语气平,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地址,“你们找到我,不是因为配方。配方是筹码,你们真正要的,是我配合你们接触他。”

对面安静了两秒。

沈临把茶杯放下去,杯底碰桌面,几乎没声音。

然后男人把那枚铜章往她方向推了一点,推到她手边。

“可以拿走。”

姜晚没动手。

“我问的是他在哪儿。”

男人笑了一下,不是松口的笑,是确认到什么的笑。

“找到他,是我们的事。你的事,是给我们一个他愿意见的理由。”

这话说完,沈临脸上没什么变化,但椅子往桌子方向挪了半寸,挪得极小,不是因为听不清楚。

姜晚把这个细节收进去,没说话。

她的手落在了铜章上,拇指压着边缘,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刻着一行字,被人磨过,磨掉了大半,只剩几个字的轮廓,看不全,但最后两个字还留着。

是她父亲的名字。

她把铜章扣回桌上,正面朝上。

“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一个星期。”

男人想了想,“三天。”

沈临没吭声,但姜晚知道他在等她开口。

“行。”

她没还价。

这让男人停了一秒,大多数人这时候都会往回拉一拉,谈到五天。她直接答应三天,要么是没有谈的心思,要么是三天够用了。

她不需要他知道是哪种。

她没伸手,也没问那是什么——问了,就等于承认自己不认得。她认得。太认得了。

男人观察着她的脸,等她开口。

姜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她借着这个动作,把翻涌的东西压回喉咙底下。

“这枚章,”她放下杯子,语气很平,“你想让我说什么。”

男人眼底那点东西又浮上来一层,像是没料到她这么接话。

“姜工程师当年,”他顿了顿,“教过我们几个人。”

姜晚心里一沉。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她爹留苏归国后确实带过学生,档案里能查到;假的部分是——这枚章不是随便一个学生能拿到的。这东西,是核心小组内部才有的信物,连普通学生都摸不到边。

对方在撒谎,但撒得有分寸,留了个缺口让她自己去补。

姜晚不接这个茬,直接绕开:“我爹教过多少学生,我不清楚。我只想知道,这枚章你是从哪儿来的。”

男人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捡的。”

“捡的。”姜晚重复一遍,语气里没起伏,“捡在哪儿。”

“姜工程师去世的地方。”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来,姜晚脸上没动,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死紧——她爹到底是怎么走的,档案上写的是“意外”,她从来没信过,现在这男人一句话,等于直接告诉她:你爹的死没那么简单,而且我在场,或者我知道在场的人是谁。

沈临的椅子又往后挪了半寸,这次挪得极轻,像是不想被人注意到,但姜晚感觉得出来,他整个人绷紧了。

她自己也一样,只是没让它显出来。

思维在她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如果这男人真的在场,那这枚章的来源就不是“捡”这么简单,很可能是从她爹身上,或者从和她爹在一起的人身上,直接拿下来的。这意味着,眼前这个人,要么是当年动手的人之一,要么是知道动手的人是谁的人。

无论哪一种,都不能表现出急切。

急切等于把命门递过去。

“意外去世,”姜晚慢慢开口,“你倒是知道得挺清楚。”

男人没接这个刺,只是把手指搭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给她时间消化。

“姜晚同志,”他改了称呼,从姓氏换成了带同志的完整称呼,语气也松了半分,“我们今天来,不是为了刺激你。你父亲的事,我们同样想知道真相。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需要那份配方。”

姜晚在心里冷笑一声——这套说辞太顺了,顺到像是提前背好的。把“要东西”包装成“共同追查真相”,这招她见得多了,不管是哪个时代,套路都差不多。

但她没戳破。戳破了,谈判就没法往下走。

“配方能证明什么。”她问,声音里带上一点探究的意味,像是真的动了心。

“能证明,你父亲当年做的事,不是叛国。”

这句话精准地打在她的软肋上——姜远山的档案里,那顶帽子扣了快十年,压得她们全家喘不过气。母亲苏梅是被这顶帽子拖垮的,她自己顶着“黑五类子女”的名头,在废品站熬了三年。

如果真有东西能翻案……

姜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不能急。这种时候越是戳中要害,越可能是陷阱——真相往往裹着最动人的糖衣。

“翻案的事,”她抬眼看向对方,“不是你们几句话能定的。你们要真想证明我爹清白,拿得出证据吗?不是嘴上说,是真凭实据。”

男人对视片刻,伸手把那张照片和铜章往她这边又推近了一寸。

“证据,”他说,“就在你手里那半截东西里。”

姜晚的呼吸顿了一瞬——半截东西。这话说得太准。她妈藏起来的那份残缺记录,除了她自己,没有第三个人应该知道细节到“半截”这个程度。

除非,对方手里那份“残缺的”配方,和她这半截,本来就是同一份东西被撕成的两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姜晚后背一层薄汗——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枚戒指、这半截记录、还有对方手里的东西,当年是被人从中间硬生生撕开,一半留给了她妈,一半落进了别人手里。

谁撕的?为什么撕?

沈临这时候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打断了这股越绷越紧的气场:“姜晚同志手里的东西,是不是完整,得先核实。空口白牙,谁都能说自己手里缺一半。”

男人转头看他一眼,那眼神里带了点审视——像是在重新掂量沈临这个人的分量。

“沈干事说得对。”男人点头,不见恼意,“所以我们才需要坐下来谈。核实的方式,可以商量。”

姜晚趁着这个间隙,飞快在心里盘算——沈临这一句,不是帮她解围那么简单,是把话题从“她认不认这半截东西”引到“怎么核实”,给她争取了喘息的空当。

这个人,今晚已经是第二次帮她挡了。

她心里那点警惕没消,反而又添了一层——沈临到底是谁的人,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弄清楚。

但眼下,她得先接住这个话头。

“核实的方式,”姜晚开口,声音里带了点不容置疑的强硬,“我说了算。东西在我手上,规矩也该我定。”

男人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这次笑意真到了眼底一点。

“行,”他说,“姜晚同志比我想的,更像姜工程师。”

姜晚心里一凛——这话听着是夸,细品却是提醒:他们对她爹的了解,可能比她自己还多。

她正要接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又急又重,直冲着这间屋子来。

男人脸色骤然一变,飞快把桌上的照片和铜章一并抄进怀里,压低声音吐出两个字:“来了。”沈临已经站起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近门板听了两秒,转头:“三个人。”

男人没说话,右手扣进外衣内侧——姜晚眼角扫到那个动作,心里有根弦直接拨断了:那不是摸证件的姿势。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敲门声很规整,三下,停顿,再两下。

男人的手从衣内侧松开,肩膀卸下一半力气。暗号对上了。

门打开。

进来的是个穿蓝色工装的女人,二十五六,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径直走到男人跟前,低声说了几个字。

姜晚离得有点远,没全听清,但“转移”两个字听得真真的。

男人抬起头,眼神扫过来,在姜晚脸上停了两秒:“今晚先到这里。”

这话说得像是在收摊。

姜晚没动,把杯子搁回桌上:“配方的事,就这么算了?”

“你愿意合作,我们再谈。”

“怎么联系。”

男人没回答,那个女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裁得很小的纸,对折,往桌上一推,转身就走,动作利落得像收发室下班前盖最后一个章。

男人也站起来,整了整外衣,最后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话——

“你母亲当年,做了一个选择。我们希望你和她一样清醒。”

然后人就走了。

门带上,脚步声散进走廊,消失。

屋子里只剩姜晚和沈临。

沈临靠在门边,没说话,视线落在那张小纸条上。

姜晚没去拿纸条,先看他:“你认识他们。”

不是问句。

沈临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顿了一下:“见过。”

“在哪儿见过。”

他没回答这个,反过来问她:“你爸那枚章,你认出来了。”

这也不是问句。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各自端着一把信子,都不肯先放。

姜晚在心里把这局复了一遍——今晚这出,按说是对方主动来找她,底牌应该是她更多,但结束的时候,她手里攥着一个联系方式,一张不知道写了什么的纸条,一句关于她妈的话,和一脑子的问号。

对方走得太利落,利落到像是从来没打算今晚谈完。

这不是谈判,是投石问路。

她去拿那张纸,展开,上面写着一个时间,一个地址,底下多了四个字:单独来谈。

姜晚把纸条翻过去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单独来谈,”沈临凑过来扫了一眼,语气里有什么东西收得很紧,“这话是说给你一个人听的。”

姜晚把纸条收起来,没接他的话,径直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

“回去睡觉。”

“姜晚。”沈临叫住她,声音压低了一档,带着点不像公事的东西,“今晚那男人说的那句话——你别当真。”

姜晚在门口站住,没转身,只是侧了侧脸:

“哪句。”

“关于你妈的那句。”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悬在两个人之间,沈临的呼吸在她身后,很轻,很稳,像是刻意压着的。

姜晚手指压住门框,指节抵着木头的纹路,凉的。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当真。”她说完,推开门走出去了。

走廊灯光昏黄,脚步声踩进去,散开。

她手攥着那张纸条,手心里沁出一层薄汗——那句话,她没当真。

她只是记下来了。

“你母亲当年,做了一个选择。”

苏梅做了什么选择?

那枚金戒指是她临死前硬塞给她的,缝在一件她平时不穿的旧棉袄夹层里,一针一线密密实实,是留给她的,不是随手藏的。

那里头的东西,她妈知道她早晚会懂。

但今晚这个男人——他们是怎么知道,那份记录,是“半截”的?

姜晚走到走廊拐角,在墙边停了两秒,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能知道“半截”这个细节的,只有两种人:撕开那份记录的人,或者见过完整那份的人。

如果是前者,那今晚来的这个男人,或者他背后的组织,直接参与了当年那件事。

如果是后者,那他们比姜晚更早看过完整的东西,却一直装作只有“残缺的”。

无论哪种,今晚这出戏里,她被人当成一颗棋,已经不止半局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是沈临,跟出来了,步子不快不慢,和她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姜晚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手按着铁栏杆,对着楼道里的黑暗开口:

“沈临,你今晚帮了我两次。”

身后脚步声停了。

“我想知道,是谁叫你帮的。”

她转过身,看着他站在灯光和阴影的交界处,脸的左半边清晰,右半边埋在暗里,那双眼睛对着她,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