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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出来的是个男人,四十出头,中山装洗得发白,左边领口别着一枚旧徽章,样式老了至少十年,不是时下流行那种。

姜晚扫了一眼,把那枚徽章的轮廓记下来。

三角形底座,中间压一枚五角星,左侧一列小字,光线不够,读不清,形状已经压进去了。

这徽章不对头。不是假的,是这种款式现在没人敢别——过时十年,街上那些敢戴旧徽章招摇的,要么是老干部,要么是根本不需要遮掩的人。

男人站在门口,先看沈临,两人对了一眼,都没开口。目光移过来,落在她身上,停了两秒,收回去了。

“这就是那个人?”他问沈临。

“嗯。”

男人往旁边退半步,让开门:“进来。”

屋里一张桌、两把椅,靠墙一排旧文件夹,颜色深浅不一,好几本边角磨烂了。桌上一个搪瓷缸子,茶叶泡得只剩颜色了。

姜晚进门,选了靠墙那把椅子,坐下了。

没等人请。

男人在桌对面坐下,把搪瓷缸子往旁边推了推,直接开口,是对她说的:“你娘的东西,带了多少出来?”

他知道她娘,知道她今天去取遗物,知道今晚有人摸过来。沈临早打过招呼了。

问题是,他知道到哪一步。

“就几件破烂,”她说,“锅碗瓢盆,几件旧衣服。”

“戒指呢。”

今晚这个问题,这已经是第三回了。

姜晚抬头看他:“什么戒指?”

男人没急,捞起缸子喝了口淡茶,放下,说:“你娘走之前,手上一直戴着一枚金戒指,是你爹留的。”

“我没见着。”

“没见着。”

他把这三个字原样还回来,语气平,不信也不质疑,就那么搁在桌面上,让人自己掂量。

她把这人在心里过了一遍:比沈临难对付。

旁边,沈临没吭声。

男人换了个方向:“你爹,知道他在哪儿不?”

姜晚手指压在膝盖上。“不知道,他走的时候我还小。”

“他还活着。”

这话落下来,屋里静了一截。

姜晚靠着墙坐着,这半张脸背光——进门时她就挑好了这个位置。

“活着,”她重复了一遍,“在哪儿?”

“这个,得你先答我一句。”男人低头,用指腹蹭了蹭那枚徽章,没看她,“那枚戒指,真没见着?”

她的目光在那枚徽章上落了一秒。

过时十年的款式,不是没人别,是这种人不出现在明面上的。

脑子里那批化学石安安静静趴着。配方,合成路径,半个军工体系的命脉,跟了她两个多小时了,没跑。

他们手里有什么,她不清楚。她手里有什么,他们更不清楚。

“没见着,”她说,停了一下,“就算见着了,我又不知道它有什么用。”

男人抬起头,头一回认真打量她,停了几秒,放开了。

沈临在旁边轻轻动了一下,没说话。

“就算见着了”——她没承认拿了,也没死咬着说没有。这个口子留得刚好,往哪边解都行。

男人把那枚徽章按了按,重新开口,声音放得更平了:“你娘临走,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她没见过这人。

但这人显然见过她——他站在门框里,灯光从背后打来,把他的脸压成半明半暗,可那双眼睛落在她身上的方式,不像看陌生人,像在认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谜。

沈临在她身后没说话,往旁边让开了半步。

姜晚没动。

“进来,外头冷。”那男人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讲惯了话的人才有的底气。

她往沈临脸上扫了一眼。

他没给信号。

她走进去了。

屋里比她预想的要窄。一张桌,两把椅,靠墙一个旧书架,摆的不是书,是几个码得整齐的纸包。桌上摆了茶,还冒着气,倒了两杯,一看就是等人来喝的。

她在椅子上坐下,没动那杯茶。

“你叫姜晚。”那人在对面坐下,不时问句。

“是。”

“姜远山的女儿。”

姜晚的手指压在布包上,把那个念头按在肋骨下面,只让脸上过了一层平静:“已经是死人的女儿了。”

那男人抬头看她,停了两秒。

“不一定。”

这两个字落下来,屋里的空气薄了一层。

姜晚感觉到了什么,没让它浮上来。她这辈子,两辈子加起来,见过太多“不一定”——这种词,有时候是希望,更多时候是钩子,专门用来钓那些还想要希望的人。

“什么意思。”她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男人没急着答,先看了沈临一眼。

沈临把门从里头带上了,没坐,立在门边。

姜晚把这个细节归档:这两人彼此认识,不是头一回合作,但也不是同一条船——沈临在这里的姿态是执行,不是参与。他是把她送来的人,不是这场谈话的主角。

“你爹在的地方,比劳改农场远。”那人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他活着,但不在中国。”

活着。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往姜晚脑子里砸下去。

她把它接住了,一点没让它在脸上砸出声响。

不在中国。留苏的物理学家,军工方向,现在不在中国境内——

脑子里的沙盘开始转。苏联,或者更远。一个物理学家能活着,是因为他手里有东西。配方。胶卷。那枚戒指里解码出来的化学路径。

这条线,比她想的要长。

长到她现在手里那点东西,可能只是最末尾的一截。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她把茶杯拨回去,没端,也没推远,就搁在桌子中间,像一个她暂时不接的条件。

那男人的眼神动了一下,像是略略讶异,又像是早料到这句话。

“配方。”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配方。”

“戒指。”

姜晚把手搭在桌沿,手腕压着布包,手指没抖,直视着他:“我妈留下来的遗物,旧金戒指,有什么奇怪的。”

沈临在背后轻轻动了一下,又停了。

那男人没追这句话,换了方向:“你今晚在茶馆遇到的人,知道他是谁的人吗?”

“不知道。他没自我介绍。”

“他叫陆则盛。”

这个名字报出来,男人的语气像是把一颚铁钳夹在桌面上。

姜晚确实不知道这个人。

但她没立刻说不知道——说不知道跟说知道一样,都是在给对方一个反应,让对方校准方向。她停了两秒,让这两秒替她说话:

“你接着说。”

男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屋子里安静,沈临站在门边,眼皮没抬,脚下也没什么好看的,但姜晚清楚,他在听,一句不漏。

不稀奇。稀奇的是那男人盯着她的这几秒,沈临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不明显,松的,是出了口气之后才有的那种松。

姜晚把这个记下来了。

沈临是经手人,把她从一处送到另一处。他不是这场谈话的局,但他刚才那个肩膀说明,他心里存了个预判,而这个预判刚被她给验证了。她不知道他猜的是什么,但那个“验证”的方向,应该是她没开口乱说话。

沈临是在替她捏着一把汗的。

这个发现有点意思。她没来得及细想,那男人已经把话接回来。

“陆则盛是那边派来的人。”他把茶杯转了半圈,“配方若落到他手里,你爹在那边就没有筹码了。”

姜晚没接话,就坐着看着他。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你说你在说什么,我就知道什么。”

男人停了一下,抬头看她,没生气,把话头往下压了压。

“你妈当年藏那枚戒指,不是为了留念。”他说,“是等你有一天用得上。”

这句话她没法判真假。

说给你听的东西都是为了让你动。姜晚对这种没法核实的话历来不信,但她同样不会开口说不信——否了是表态,认了是上钩,这种话最好让它悬在那,当没听见。

“你们想让我把配方交给你们。”她把账算得很直接,“然后用配方换我爹回来。然后呢——我拿什么保证你们兑现?”

沈临在门边,这回没动。

那男人沉了片刻,开口:“你想要什么保证。”

姜晚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已经没什么香味了。

“先说说,他在哪。”

他在替她松一口气。

这个细节,有点烫手,姜晚把它先压着,没去动。

“陆则盛要的东西,和我们要的是同一样。”那男人收回眼神,“但他拿到以后,不会送去同一个地方。”

“所以你们要在他前头拿到,然后送去哪里。”

“送去你爹那边。”

姜晚脑子里有根弦,绷着,这一刻开始抖了——不是要断,是一种被校验参数时才有的震动,频率很低,很稳,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星火没响。

旧手表压在袖口,沉得像铅。能源耗尽的边缘,这两天星火的响应越来越短,断断续续。她不能指望它。

只能自己算。

“我爹手里有东西,你们要把这批配方送过去,跟他那边配合——”她缓慢开口,不是问,是推,一字一字,像在推演一道方程,“这不是单纯的军工配件,是要合成什么,或者验证什么。”

男人的手在桌上停了一下。

够了。

姜晚把这个停顿收起来,继续:“那我需要知道,我爹现在在哪,是什么处境,以及——”她把“以及”停了半秒,“你们凭什么保证,东西送过去以后,他还活着。”

沈临从门边走过来,在她旁边拉开椅子,坐下,头一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没法保证他一直活着。”

这句话,比那男人说的任何话都要实,实到姜晚一时没反驳——因为反驳没用,讨价还价只对有余地的事管用,对这种赤裸裸的不确定,你能拿出来的只有等值的东西。

她把桌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茶叶有点杂,不是好茶,但总比没有的强。

杯子放回去,她抬起眼睛,先看沈临,再看那男人:

“那你们手里有什么,能让我往前走这一步。”

男人没急着开口。

他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放在桌上,往她那边推了推,没再碰。

姜晚没动。

那张纸就在那,边角翘着,距她的茶杯大概一掌宽。

她不打算先伸手。先伸手的人,急了。

“你看了再说。”男人收回手,靠上椅背。

沈临坐在她旁边,没动,手放在腿上,手指也没多余的动作。

姜晚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才把那张纸拿起来展开。

是一张打印件,不清晰,纸面像素糊成一块。但人影还认得出来。一个坐着的男人,旁边挂了张当天的报纸。

报纸日期是三天前。

她对了一下细节。坐姿,头的角度,左手的一个小动作——她爹惯用右手,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旧疤,打印件上看不清,但那个手势本身就说了事情。

这不是摆拍能摆出来的。

她把纸折回去,放在桌上。

“活的,三天前。”她说,“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由你决定。”

这话说得很大方。姜晚没接,接了就是在告诉对方她已经动心了。

她把手放回膝上,脑子走了另一条线——配方这个东西,她手里没有原件,她知道的是另一批东西,是当年跟那枚戒指一起藏起来的半截记录。那个东西的存在,连她爹自己都未必知道她知道。

这是她的底牌。

问题是底牌一旦亮出来,她就没退路了。

“你们要的配方,”她抬起头,“你们自己手里有多少。”

男人顿了一下。

“残缺的。”

“残缺到什么程度。”

他没直接回答,只说:“你那边的是完整的。”

这话等于把底交出来一半。姜晚在心里记了个账——他们手里有底稿,但缺了关键部分,而且他们知道她这边有口能补上。这话不是凭直觉猜的,是知道谁藏过什么之后才说得出来的。

这说明他们和她妈,曾经打过交道。

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不是因为渴,是因为需要两秒钟。

沈临在她旁边,姿势没变,视线移向窗外,或者说,他在让自己看起来没在听。

如果他真不关心,就不需要特意把视线移开。

男人没说话,往桌子底下伸了手。

拿出来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磨损,来回折叠过不止一次。

他把它推过来。

姜晚低头。

照片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她不认识款式的外套,背景是一排陌生的建筑,字母招牌,不是中文,也不是俄文。

但那张脸——

那张脸,比任何档案描述都熟,比任何能还原的记忆轮廓都要真。

灯光直压下来,照片的黑白粒子在她眼里扩散开,她攥着桌沿,手指悬在照片上方,没动。

还没到能碰的时候。

“照片是什么时候的。”她的声音出来,自己都愣了一下——平的,稳的,稳得有点不像她的声音。

男人报出一个时间。

距今,不到三个月。

沈临在旁边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让姜晚意识到,他在看她的手。

她的手,压在桌沿上,指节白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

她把那点白收回去,把手放到腿上,掌心朝下,压在膝盖上,抬头对上那男人的眼睛:

“我要更多。”

男人没动,也没开口,只是看着她。

沈临把椅子往后挪了一寸,侧过脸,像是在回避什么,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那男人缓缓往后靠,从他外衣内侧的口袋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枚铜制的方形章,比陆则盛那枚要小,但正面的图案——

姜晚盯着那枚铜章,血往脸上涌了一下,被她压住了,压在了胸口某个她从今晚开始就一直死守着的地方。

铜章正面,是一个她认识的符号。

是她父亲读书时,和同组的人共用的那枚印记,缩小版,磨损过,但纹路分毫不差。

她的手没动。

她的脸没动。

可桌子对面,那男人眼底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像是终于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