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帽男人的手还悬在半空。
“交出来。”
姜晚没动。
钥匙压在掌心,齿缝里的胶卷露出半截。她没把手攥紧,反倒摊开了些,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周卫东喉头滚了一下。
韩保国盯着那枚钥匙,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原先只当这是个废品站的破案子,顶多牵出几张胶卷。现在县革委会的人进了门,周卫东又牵着姜远山,事情已经不是他能兜的了。
许强缩在门边,脚尖朝外。
他盘算得很实在。谁赢都行,别让他留下来作证。
沈临没收枪,只把枪口从周卫东后脑移到军帽男人身上。
军帽男人停了半拍。
“沈临同志。”他低头看了眼枪,“你这是干什么?”
“核身份。”
“县革委会,保卫组,罗成。”
“证件。”
罗成从上衣内袋取出工作证,递到半空。
沈临没接。
“放地上。”
罗成的手停住了。
韩保国赶紧开口:“沈临,你别乱来。罗组长是县里的人。”
“县里的人,进废品站不带手续,先要证物。”沈临说,“韩保国,这也是你的流程?”
韩保国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他哪敢接。
罗成把工作证放到泥地上。沈临朝许强抬了下下巴。
“捡。”
许强差点骂娘。
这屋里的人,没一个拿他当人用。
可枪还摆在眼前,他只能弯腰捡起工作证,双手递过去。沈临翻开看了一页,证件没问题,照片也是罗成。
罗成说:“验完了?”
“还差一件。”沈临说,“谁通知你来的?”
“县里收到线报。”
“谁的线报?”
罗成看向姜晚手里的钥匙。
“这件事,轮不到你查。”
姜晚忽然开口:“罗组长,你见过姜远山吗?”
罗成没回答。
周卫东却笑了,血沫从牙缝里渗出来。
“问得好。”
姜晚转头看他。
周卫东盯着罗成,声音发哑:“让他自己说。当年把你爹送出青山沟的车,是谁开的。”
罗成终于变了神色。
很短。
韩保国没看清,沈临看清了。姜晚也看清了。
星火表盘烫得发疼。
【关联人员:罗成。】
【档案权限不足。】
【检测到714号钥匙异常开启条件。】
【提示:勿交付。】
姜晚垂下眼。
不交,她会被围住。
交了,钥匙里的胶卷没了,父亲留下的线也会断。
她要的不是跟谁硬顶。她得把这几个人钉在这里,让他们自己把话吐出来。
姜晚抬起手。
罗成的手伸过来。
她却把钥匙递向沈临。
“你拿着。”
罗成的脸沉下来。
“姜晚,你什么意思?”
“罗组长不是要钥匙吗?”姜晚说,“沈临同志拿着,你办手续,开封,登记,大家都在场。胶卷出来后,谁也别说没见过。”
韩保国心里一沉。
这丫头不是交钥匙。
她是在拉人下水。
钥匙经谁的手,谁就得担责任。罗成若真只是来收证物,按流程办也没什么。可他刚进门就点名要“714号钥匙”,连里面藏着胶卷都没问,显然不是临时接到的线报。
罗成没接话。
姜晚又补了一句:“还是说,这钥匙不能登记?”
周卫东低低笑出声。
“罗成,你当年跑得快。现在怎么不跑了?”
罗成盯着周卫东。
“闭嘴。”
“你怕什么?”周卫东说,“怕她看见胶卷里的人?还是怕她听见姜远山最后留的那句话?”
罗成往前迈了一步。
沈临枪口抬高。
“站回去。”
罗成停下,压着火气:“沈临,你在替谁办事?”
“替规矩办事。”
“规矩?”罗成笑了下,“那你先问问周卫东,他袖子里那把刀,是谁发的。”
周卫东的笑停了。
韩保国也愣住。
姜晚看向周卫东断掉的皮带,又看向他空着的袖口。
罗成这句话,不是在救周卫东。
他是在提醒所有人,周卫东还有东西没搜出来。
周卫东忽然抬脚,狠狠踩向地上的那张工作证。
姜晚没动。
钥匙贴着掌心,烫得发疼。那截微型胶卷卡在齿缝里,露出半点黑边。
对方先盯钥匙,后盯她。
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停了两秒。
“姜远山的女儿?”
姜晚抬起眼。
“县革委会现在查户口,查到死人头上了?”
韩保国先撑不住了。
“罗处长,这丫头偷盗军工物资,还带着人袭击民兵!周卫东能作证!”
周卫东半边脸蹭满泥,听见“罗处长”三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抢着开口。
这反应不对。
姜晚记下了。
真要是自己人,周卫东该松口气。可他现在看罗处长的眼神,跟看一条忽然钻出洞的蛇差不多。
罗处长摘下手套,露出右手虎口。
虎口横着一道旧疤,像被铁丝割过。
“韩保国,枪放下。”
韩保国一愣。
“罗处长,她——”
“我让你放下。”
韩保国咬着牙,枪口垂下去半寸。
罗处长没再理他,往前迈了一步。
沈临的枪立刻横过来。
“停。”
罗处长瞥向枪口。
“你是谁?”
“站远点的人。”
“年轻人,拿枪要分对象。”
“我分得很清楚。”
沈临没让。
罗处长盯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下。
“沈家的人?”
沈临脸色没变。
姜晚却听出了不对。
这人认识沈临。
而且,认识得不浅。
罗处长又朝姜晚伸手。
“钥匙。”
姜晚垂眼看着那只手。
指甲缝里有黑油,掌心磨出厚茧,拇指内侧压着一道枪套磨出的硬皮。
县革委会的人,手上不该有这个。
更像常年摸枪的。
星火表盘烫得快要贴不住皮肉。
【目标人物:罗建民。】
【身份档案匹配失败。】
【袖章材质异常。】
【红星臂章内含微型发报线圈。】
姜晚指尖收紧。
一枚臂章里藏发报线圈。
这不是来接收材料。
这是来盯着谁的。
罗建民看她迟迟不交,脸上的笑收了。
“姜晚,别拿自己的命赌。”
“我爹死的时候,也有人拿这句话哄他吧?”
周卫东喉结滚了一下。
罗建民的眼皮压下来。
“你爹的事,不归你问。”
“那归谁?”
姜晚往前半步。
“归周卫东?”
她抬手,照片甩到周卫东脚边。
“归你?”
“还是归你们这群,拿着红星臂章来废品站捡骨头的人?”
许强缩在角落,连喘气都轻。
他原本只觉得姜晚胆大。
眼下才发现,这女人压根不是胆大。
她是拿着一把钥匙,往一群持枪的人喉咙里捅。
罗建民的目光落到照片上。
姜远山站在实验台前,镜片反着光。
那张脸,隔了十几年,仍让罗建民手指蜷了一下。
很快,又松开。
“把照片也交出来。”
“你急什么?”
“那是涉密档案。”
“你认识我爹。”
“认识。”
“他怎么死的?”
罗建民扫过周卫东。
周卫东咬着牙,没出声。
“姜远山叛逃时,被边防拦截,负隅顽抗,死于枪下。”
“谁开的枪?”
“档案里有。”
“档案在哪?”
“你交出钥匙,我带你去看。”
姜晚差点笑出声。
拿她当三岁小孩哄。
姜远山若真是叛逃,留下的纸条不会写“孩子不能留在青山沟”。周卫东更不会守着一张照片,守到今日。
罗建民在撒谎。
而且,他怕她碰到真相。
“罗处长。”
姜晚把钥匙举起来。
“714-3,是什么?”
罗建民盯住钥匙。
“物资编号。”
“什么物资?”
“磁芯。”
“型号。”
罗建民脸上的肉僵住了。
韩保国听不懂,许强更听不懂。
周卫东却抬起头。
姜晚继续问。
“磁芯阵列几层?”
“……”
“工作温度多少?”
“姜晚。”
罗建民的脸沉下去。
“你在拖时间。”
“答不上来?”
她把钥匙在指间转了半圈。
“那你拿什么证明,你配碰它?”
罗建民盯着她。
“你以为懂几句术语,就能冒充姜远山?”
“术语?”
姜晚轻扯嘴角。
“磁芯不是物资名,是存储材料。714-3不是仓单编号,是第三组转移坐标。你连这个都分不清,谁给你的胆子来要钥匙?”
韩保国愣住了。
许强更是傻了。
废品站的临时工,黑五类的闺女,居然敢当着县革委会处长的面,说人家不配碰钥匙。
这话要搁平时,够拉去挂牌批斗十遍。
可罗建民没骂。
他脸色越沉,许强越觉得后背发凉。
姜晚说对了。
她真说对了。
罗建民抬起手。
门外立刻响起枪栓声。
废品站破门外,两个穿灰军装的人端枪进来。
一左一右。
枪口全对准姜晚。
韩保国脸皮抽了抽。
“罗处长,这……这不合规矩吧?”
“你教我规矩?”
罗建民侧过脸。
韩保国嘴唇动了动,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姜晚看着门外。
车里不止两个人。
星火弹出一层发红的扫描框。
【车辆后部检测到金属箱。】
【推测:野战电台、爆破装置。】
【建议:避免靠近。】
【宿主,友情提示。此人准备把废品站连同你,一并处理成事故现场。】
姜晚指腹擦过钥匙齿缝。
黑色胶卷磨得很硬。
眼下交钥匙,罗建民会杀人灭口。
不交,外头四支枪,里头一支枪。
更麻烦的是沈临。
他若硬冲,第一个挨枪的会是他。
姜晚不怕自己冒险。
她怕这人真为了护她,把命扔进一堆烂铁里。
“姜晚。”
沈临忽然开口。
“给他。”
姜晚偏头。
沈临看着她,枪还指着罗建民。
“钥匙给他。”
罗建民露出半点得意。
周卫东却骂了一句。
“蠢货!”
沈临没理。
他朝姜晚抬了抬下巴。
“看我。”
姜晚盯住他。
沈临左手垂在身侧,两根手指轻轻敲了下枪托。
一下。
两下。
三下。
姜晚的目光落到那把枪上。
枪托尾部,沾着柴油机渗出的黑油。
再往下,是那根方才被她重新接过的输油管。
她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
废品站后头那台老柴油机,给压铁机供动力。油路连着地下储油桶,储油桶旁边埋着旧电缆。
旧电缆通向哪儿,她本来没空查。
可周卫东藏钥匙,赵片藏皮带,罗建民带爆破箱。
一群人全扎在这个破地方。
地下肯定有东西。
沈临不是让她交。
他是让她把钥匙送到该送的位置。
“行。”
姜晚松开手。
钥匙落在泥里。
罗建民皱眉。
“捡起来。”
“你要的东西在地上。”
“姜晚。”
“嫌脏?”
姜晚看着他。
“我爹留下的东西,从死人衣服里翻出来的。你这种人,碰它之前还想讲究?”
罗建民眼角跳了跳。
他朝身边的人抬手。
灰军装弯腰去捡。
就在手指碰到钥匙的刹那,姜晚忽然开口。
“别动。”
灰军装一僵。
罗建民冷眼扫来。
“又耍什么花样?”
“钥匙里有胶卷。”
姜晚指着钥匙齿缝。
“你让他直接拿,胶卷压坏了,714就只剩一块废铁。”
罗建民盯住钥匙。
这次,他没催。
他蹲下去,亲自把钥匙捡起。
手套沾满泥。
姜晚盯着他的动作。
他拿钥匙的方式不对。
真正见过这把钥匙的人,不会捏钥匙柄。
姜远山留下的纸条里写过一句:别碰齿。
那是她刚从铝盒里翻出的线索。
罗建民不知道。
他只知道钥匙值钱。
却不知道钥匙怎么用。
“罗处长。”
姜晚忽然问。
“你想打开什么?”
罗建民把钥匙揣进口袋。
“这轮不到你问。”
“轮得到。”
姜晚抬脚,踢开脚边一块锈铁皮。
铁皮底下露出半截生锈的控制杆。
控制杆旁边,压着一个已经褪色的红漆箭头。
箭头指向柴油机。
周卫东脸色变了。
“姜晚,别碰!”
“你怕什么?”
姜晚踩上控制杆。
“怕我把你们守了十几年的坟,挖出来?”
罗建民脸色终于崩了。
“拦住她!”
两名灰军装扑上来。
沈临先开枪。
砰!
子弹擦着灰军装的脚踝钉进泥地。
那人扑倒,枪甩出去半米。
韩保国吓得往后退,嘴里却还在叫。
“沈临!你敢袭击——”
第二声枪响压过他。
砰!
韩保国手里的枪被打飞。
枪管砸到废铁堆上,弹出一声脆响。
许强蹲在地上,抱住脑袋。
他终于明白,今天谁都不是抓贼。
他们是在抢一口埋了十几年的棺材。
罗建民拔枪。
枪口刚抬起,姜晚已经踩到底。
咔哒。
控制杆陷进泥里。
废品站后头的柴油机,先是发出一声闷咳。
紧接着,轰的一声转起来。
皮带抽动。
压铁机上的飞轮转开。
满地废铁都跟着震。
罗建民脸色发青。
“停下!”
姜晚没停。
她冲到柴油机边上,掀开侧盖,把钥匙插进一个被油污糊住的锁孔。
钥匙刚插到底,表盘疯狂发烫。
【检测到原始节点。】
【714地下存储仓,权限唤醒。】
【警告。】
【当前验证人:姜晚。】
柴油机下方的水泥地忽然裂开一条缝。
一块长方形铁板,从废铁堆底下缓缓顶起。
周卫东盯着那块铁板,脸上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罗建民扑过去,枪口对准姜晚后背。
“把钥匙拔出来!”
姜晚回头。
“你终于急了。”
罗建民扣下扳机。
沈临扑向她。
同一刻,铁板彻底掀开。
地下传出一声老旧的机械提示音。
“身份校验通过。”
“姜远山同志之女,欢迎归档。”
罗建民的子弹,停在枪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