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远山同志之女,欢迎归档。”
罗建民的手还扣在扳机上。
枪没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拉栓,退弹。
一颗子弹卡在抛壳口,没退出来。
罗建民手背绷起筋,抬手就要砸枪。
“别砸。”姜晚说,“这地方的东西都上年头了。砸坏了,你赔不起。”
罗建民盯着她。
地下铁板已经升到半人高,露出一段向下的铁梯。梯子两侧嵌着旧式指示灯,灯罩积灰,灯芯却亮了。
机械提示音又响起。
“归档人姜晚,请携带原始钥匙,进入存储仓。”
“其余人员,等待登记。”
韩保国往后退了半步。
“谁要登记?我不是你们单位的人。”
提示音没有理他。
灰军装里的一个人悄悄往出口挪。
沈临抬枪,枪口压低,没对着人,只拦在他脚前。
“别踩线。”
那人停住。
地面上不知何时亮出一道红线,正横在废品站出口前。
周卫东看着那道线,喉结动了动。
他守了这里十几年,清楚地下有东西,也清楚罗建民这些年为什么不肯让人动柴油机。可他没见过入口真正打开。
更没想到,姜远山留下的后手,不是给罗建民的。
是给他女儿的。
周卫东忽然有点后悔。
刚才他要是再晚一点喊人,姜晚也许已经被带走了。罗建民拿到钥匙,仓门一开,里头那些材料落到谁手里,还真说不准。
姜晚伸出手。
“钥匙。”
罗建民没动。
“凭什么给你?”
“你可以不交。”姜晚看着铁梯,“等它把你登记完。”
罗建民冷笑。
“一个破机器,吓唬谁?”
话刚落下,铁梯下方传出一声轻响。
“访客罗建民,检测到非授权持有原始钥匙。”
“请于十秒内归还。”
“逾期处理:封存。”
韩保国没忍住,问了一句。
“封存是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
许强蹲在地上,抱着头,小声嘀咕:“听着不像发奖状。”
罗建民手里的钥匙烫得他拿不稳。
他本想塞进口袋,内袋边缘已经冒出焦糊味。他咬着牙,把钥匙甩到地上。
钥匙落在姜晚脚边。
姜晚没急着捡。
她看着罗建民,先把父亲留下的纸条从口袋里摸出来。纸条边角磨得发软,上面只有一句话。
别碰瓷。
她蹲下,捏住钥匙柄,把钥匙提起来。
表盘贴着掌心发热。
【权限确认。】
【原始档案可读取。】
【检测到异常抹除记录。】
姜晚手指停了一下。
异常抹除。
这四个字,比罗建民手里的枪更有用。
她要找的,不只是714在哪。
她要找姜远山当年到底留下了什么,为什么会死,谁把他的名字从档案里划掉,又是谁守着这堆废铁守到今天。
沈临站到她身侧。
“我跟你下去。”
“你留上面。”
“上面人多。”
“下面有资料。”姜晚说,“他最怕资料。”
罗建民抬头。
姜晚把钥匙插进铁梯旁的锁孔。
咔哒。
铁梯尽头亮起第二排灯。
提示音报出一行新内容。
“检测到参与项目人员,周卫东。”
周卫东腿一软,扶住柴油机外壳。
“我没进去过。”他嘴里发干,“我只是看门的。”
“周卫东,维修组三级技工。”
“参与设备改造,签字人:姜远山。”
周卫东愣在原地。
姜晚回头看他。
“你见过我爹?”
周卫东没敢看她。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见过。”
“他死前一天,来过这里。”
“他没带东西出去。”
“他说,东西留在里头,等一个不肯低头的人来拿。”
枪没响。
他低头去看。
扳机卡死了。
枪机里传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咬住。
【检测到低强度电磁锁定。】
【别拿那破枪对着宿主。】
【本机能源不多,脾气更多。】
姜晚盯着他。
“再扣。”
罗建民额角抽了下。
他真抠了。
咔。
还是空响。
周卫东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废铁,差点栽倒。
他盯着地面裂开的入口,喉结滚了滚。
这地方,他守了十五年。
每年都有人来查。
每年都有人问姜远山当年到底留下什么。
可他从没见过这扇门。
更没听过那句欢迎归档。
“地下有东西。”
韩保国捂着被震麻的手腕,声音发虚。
“罗处长,先把人控制住。”
“你去。”
罗建民把卡死的枪砸到地上。
韩保国脸皮一僵。
刚才喊得最响。
如今让他靠近那块掀开的铁板,他连鞋尖都不敢往前挪。
铁板下,是往下延伸的水泥台阶。
台阶两侧嵌着细长的灯管。
灯光忽明忽灭。
最下方立着一扇灰色合金门。
门上没有锁。
只有一块方形面板。
面板正中,印着褪色的红星。
沈临贴近姜晚,枪口始终压着罗建民几人。
“能进去?”
“能。”
“里头有什么?”
“你问我?”
姜晚扯了下嘴角。
“我爹留给我的东西,你们守了十几年,现在问我里头有什么。”
沈临看她一眼。
她嘴上硬,右手却垂在身侧,指尖发颤。
不是怕。
是兴奋。
那种看见一台被封存数十年的精密设备,恨不得当场拆开外壳的兴奋。
【宿主,提醒一次。】
【这不是量子显微镜。】
【请勿看见机器就想拆。】
姜晚脚步没停。
“你管得着?”
【本机负责提醒。】
【宿主负责赔。】
“赔给谁?”
系统安静了两秒。
【赔给档案。】
姜晚低头看了眼掌心的钥匙。表盘上的秒针还在走,走得很急。她没再碰钥匙齿,只用两根手指捏着钥匙柄,顺着台阶往下。
沈临跟在她后面,枪口朝下,余光压着罗建民几人。
罗建民没动。
他盯着那扇灰门,后背贴着柴油机外壳。枪被锁,手机没信号,连手下都开始往后缩。他原本只当姜晚是个拿着旧图纸闹事的技术员,现在才发现,这姑娘进了厂区以后,翻出来的每样东西都不在他的预案里。
尤其是那句“异常抹除记录”。
那不是普通档案能出现的字。
韩保国凑到他旁边,压低嗓子。
“罗处,不能让她进去。”
“你拦。”
韩保国闭了嘴。
他看了看铁梯,又看了看地上的手枪。刚才那一下,手腕到现在还麻着。他不信什么地下基地,更不信机器会说话。但门既然开了,里头就不会是什么能让他们安稳回去的东西。
周卫东站在原地,没跟,也没走。
十五年前,他替人守夜,每月多拿二十块补贴。后来补贴涨到五十,再后来,厂子黄了,守夜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他还在。
有人问他图纸在哪,他说没见过。
有人问姜远山留下什么,他说不知道。
这话说久了,他自己都快信了。
可姜远山那天站在废料仓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沾油的扳手,说过一句:“老周,门要是有一天自己开了,别替他们往里递刀。”
周卫东喉咙发紧。
他抬起脚,跟下去。
灰色合金门前,面板亮了。
【身份确认:姜晚。】
【关联人员:姜远山,项目总工。】
【欢迎归档人员家属。】
门没开。
面板下方跳出一行红字。
【请提交档案保全凭证。】
沈临问:“什么凭证?”
姜晚没有回答。
父亲留下的东西不多。一张纸条,一把没有齿的旧钥匙,还有她十六岁那年,父亲塞进她书包夹层的一枚铜质工牌。
当时父亲说,别弄丢。
她问这是什么。
父亲没回答,只让她回家把数学题做完。
第二天,人就没了。
姜晚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那枚工牌。
工牌边缘磨得发亮,上面的照片已经褪色。姜远山穿着工装,头发压在安全帽下,神情没什么特别。姓名栏却被人用利器划过,划得很深。
沈临看见那道划痕,没出声。
姜晚把工牌放到面板上。
嘀。
红星图案亮起。
【保全凭证有效。】
【原始记录已封存二十三年。】
【开启后,外部人员将同步留痕。】
罗建民在台阶上开口。
“姜晚,住手。”
姜晚回头。
“你不是要查非法设备?”
罗建民咬着牙。
“里头的资料归单位管理。”
“哪个单位?”
“这不是你该问的。”
“我爹死的时候,也有人这么跟我妈说。”
姜晚把手按在确认区。
“我现在就想问。”
合金门朝两侧退开。
里面没有堆满设备,也没有成排服务器。
只有一张长桌,四把固定在地面的椅子,墙上挂着一块老式电子屏。桌面正中放着一个密封档案盒,盒盖印着红星,标签只写了两个字。
714。
电子屏亮起。
先跳出来的不是文件。
是一段值班记录。
“1998年7月14日,测试对象编号714,生命体征异常。”
“1998年7月14日,姜远山申请终止试验。”
“1998年7月15日,申请驳回。”
“1998年7月15日,姜远山带走核心记录,人员失联。”
姜晚站在门口,手没离开面板。
周卫东盯着屏幕,腿一软,扶住墙。
“不对。”
他声音发干。
“姜工不是十五号来的。”
“他是十六号凌晨来的。”
电子屏发出一声短促提示。
【发现证词矛盾。】
【是否调取现场影像?】
姜晚看着屏幕。
“调。”
下一秒,屏幕里出现了一张脸。
不是姜远山。
是年轻了二十多岁的罗建民。
姜晚在心里回了一句。
闭嘴。
【收到。】
【建议宿主先活着。】
罗建民往前一步。
“姜晚,钥匙给我。”
“你配吗?”
“别以为开了门,你就翻身了。”
罗建民盯住她,眼神发沉。
“你父亲是被定性的人。你母亲死在劳改队。你现在还是废品站临时工。这里头无论有什么,归国家,不归你。”
“国家?”
姜晚指了指他内袋。
“钥匙在你兜里。你刚才急着抢什么?”
罗建民嘴角压下去。
“我是在保护国家财产。”
“拿枪保护?”
“你要是不踩那根杆,谁会动枪?”
“所以,门不开,我该死。门开了,东西归你。”
姜晚朝台阶下走。
沈临跟上。
罗建民抬手。
两名灰军装横到前头。
沈临枪口一横。
“让开。”
“沈临,你想清楚。”
罗建民盯着他。
“你是军人。”
“正因为是军人。”
沈临往前压了一步。
“才不能让你把人带走。”
罗建民盯着他,手指搓过袖口。
姜晚注意到了。
这人不急着开门。
他在等。
等什么?
废品站外忽然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一辆。
两辆。
接着是急刹。
车门砰砰砸开。
周卫东脸色灰了。
“罗建民,你叫了人?”
“你以为我一个人来?”
罗建民终于笑了。
那笑里没半点暖意。
“青山沟离县城不远。你们开枪,动机器,闹这么大,我总得替你们报个警。”
姜晚的手停在门前。
外头传来皮靴踩铁皮的响动。
有人在喊。
“全体别动!”
“武器放下!”
“谁是姜晚?”
韩保国腰杆一下直了。
他捡起地上的帽子,拍掉泥。
“姜晚,这回你跑不了了。”
许强缩在废铁堆边上,嘴唇发青。
他原本以为罗建民是来抓人。
现在才看明白。
人家压根不在乎姜晚是不是特务。
他们只在乎地下这扇门。
而他,刚才差点帮着把姜晚按进泥里。
许强往后缩。
脚下却踩到一截电缆。
啪。
墙边一盏灯亮了。
合金门上的红星亮起微光。
【验证人未进入归档区。】
【倒计时,九十秒。】
【逾时,仓门封闭。】
罗建民脸上的笑收了。
“进去。”
姜晚没动。
“你求我。”
“姜晚。”
“求我。”
罗建民盯住她。
台阶上方,踢靴声越来越近。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请你开门。”
“听不见。”
罗建民眼底泛出一层阴沉。
“姜晚,请你开门。”
“行。”
姜晚按上面板。
掌心刚贴住,金属门发出一声轻响。
面板亮起一行红字。
【检测血缘样本。】
一根细针从面板里弹出,扎进她掌心。
疼得不狠。
姜晚抽了口气,正想骂人。
血珠已经被吸进面板。
【血缘匹配度:99.72%。】
【档案继承人确认。】
【警告。】
【检测到非授权武装人员。】
门里传出机械声。
“姜晚同志,请确认处置权限。”
姜晚盯着那行字。
“什么权限?”
【封闭。】
【驱离。】
【清除。】
罗建民脸色彻底沉下去。
“别乱选。”
“你紧张什么?”
“这里是军工仓。”
“所以呢?”
“你根本不懂后果。”
姜晚笑了。
“罗处长,你连钥匙齿都不敢碰,现在教我懂后果?”
外头的人已经冲进废品站。
手电光扫过柴油机。
有人吼。
“地下有人!”
“封住出口!”
沈临回头看了一眼。
十几个人。
全是县武装部的制服。
领头那个,姜晚认识。
孙德胜。
县革委会保卫科副科长。
上个月,正是他带人去劳改农场清点遗物。
母亲那只表,也是从他手里要回来的。
孙德胜站在台阶口,先看见罗建民,又看见沈临。
最后,目光落到姜晚身上。
“罗处长,怎么回事?”
“姜晚私自启动废品站设备,发现了地下违建仓库。”
罗建民开口就把锅扣过去。
“她还持有不明钥匙,疑似窃取机密。”
孙德胜扬手。
“抓起来。”
沈临的枪抬起。
孙德胜也拔枪。
“沈临,你敢拦保卫科办案?”
“她不归你们带。”
“她爹是姜远山。”
孙德胜盯着姜晚,嘴角扯开。
“她娘是苏梅。你说,她归不归我带?”
姜晚掌心的针孔还在往外渗血。
苏梅两个字从这人嘴里出来,像有人拿脏手翻母亲的遗物。
她盯住孙德胜。
“我娘的东西,是你拿走的。”
孙德胜嗤了一声。
“劳改犯的遗物,也配叫东西?”
【检测到高危目标。】
【目标曾接触核心载体。】
姜晚眼皮一跳。
“他碰过什么?”
【苏梅遗物清单中,缺失一枚金戒指。】
【戒指内存储单元,处于激活状态。】
姜晚盯住孙德胜右手。
他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暗黄的戒指。
戒面磨得发乌。
和母亲留下的照片里,一模一样。
孙德胜察觉她目光,手指往袖子里缩。
晚了。
姜晚抬起手,按向面板。
“驱离。”
“姜晚!”
罗建民往前扑。
门旁两块墙板忽然翻开。
里头伸出四根黑色金属杆。
孙德胜刚抬枪,金属杆已经弹出电弧。
啪!
他手里的枪飞出去,砸在台阶上。
右手那枚金戒指被电弧扫中,戒面裂开一道细缝。
孙德胜惨叫着跪下去。
戒指从他指头上弹出来,滚过两级台阶,停在姜晚鞋边。
姜晚弯腰捡起。
戒指内侧,刻着一行极细的数字。
714—S—02。
【发现母体遗留存储单元。】
【是否接入?】
罗建民扑到她身后。
沈临回身开枪。
砰!
子弹擦过罗建民耳边,钉进合金门。
罗建民偏头躲开,手里却甩出一把短刀。
刀尖直冲姜晚后腰。
姜晚正把戒指按进面板凹槽。
咔。
合金门裂开一道缝。
门缝里,伸出一只沾满血的手。
那只手抓住姜晚手腕。
门后有人嘶哑开口。
“晚晚,别让罗建民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