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定在七月的第三个周末。
地点在城郊的一个庄园酒店,虽然不大,但很精致。
季颜颜提前两个月就开始筹备,从场地布置到菜单选择,从花艺设计到音乐曲目,每一个细节都要亲自过目。
她把自己的奶茶店交给店长打理,蛋糕店也交给了合伙人,腾出整整两周的时间来准备婚礼。
陆越清说不用搞这么复杂,她说不行,这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必须完美。
陆越清就不说话了,他知道季颜颜的脾气——她决定的事,谁都改不了。
他能做的就是配合,试西装、选对戒、拍婚纱照,每一件事都按时到场,从不说半个不字。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太阳不大,有风,是七月里难得的好天气。
庄园的草坪被布置成白绿色系的主色调,白色的椅子一排一排地摆在草地上,中间留出一条铺满花瓣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用鲜花搭成的拱门,白色的玫瑰和绿色的尤加利叶缠绕在一起,风一吹,花瓣就飘下来几片,落在草地上,像下了一场很小的雪。
宾客不算多,都是最亲近的人。
方清俞来得很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露出脖子后面那一小片光洁的皮肤。她今天化了妆,比平时好看很多,但眼睛下面有一层遮瑕都盖不住的青灰色——她最近瘦了不少,脸颊凹进去一点,颧骨显得比以前高了。
她在签到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放下红包,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
她看着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员,看着正在补妆的化妆师,看着季颜颜的爸爸穿着一身新西装站在入口处迎接客人,脸上带着那种不太熟练的笑容。
她想起了陈江漓。
不是故意的,是那种……不由自主的。
看到婚礼就会想起他,看到穿制服的人就会想起他,看到米色的风衣就会想起他,看到街角的游戏厅、看到奶茶店、看到任何一个人笑着的样子,都会想起他。
这种感觉不会消失,它只是藏在某个地方,等你稍微不注意的时候就跳出来,狠狠地撞你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东西压回去。
今天是季颜颜的婚礼,她不能哭。
~
胡虞书和久白秋一起来的。
胡虞书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剪短了,比去年更利落了一些,脖子上挂着她的相机——今天她是婚礼的摄影师之一,是季颜颜特意请的。
久白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看起来很随意,但站在胡虞书旁边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总是挨在一起的。
“你紧张什么?”胡虞书看了他一眼。
“我没紧张。”
“你从进门到现在喝了三杯水了。”
久白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空杯子,默默把它放在旁边的桌上。
胡虞书笑了一声,没有继续拆穿他。
~
陈藜枳和谭偲姚一起来。
陈藜枳今天穿了一条很素雅的裙子,米白色的,和婚礼的白绿色系很搭。
她最近刚完成一个项目,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放松了一些,但眉宇间还是带着那种建筑师特有的专注——即使在走路的时候,她的目光也在不断地扫视周围的空间,测量比例,观察光线,像是在给这个婚礼场地做一次无声的评估。
谭偲姚跟在她后面,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很乖。
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给季颜颜的礼物——一套茶具,是她和陈藜枳一起挑的。
“枳枳,”谭偲姚小声说,“江漓今天真的不来吗?”
“不来,”陈藜枳的语气很平淡,“他让我带了红包。”
谭偲姚“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她知道陈江漓为什么不来的原因——这场婚礼会来的人太多,而那些人里面,有一些是他不知道怎么面对的。
不是不想来,是来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站在那些人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该用什么表情。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但过去的意思是——它不会再发生了,不意味着它从来没有发生过。
所以陈藜枳替他来了。
带着他的红包,带着他的祝福,也带着他的沉默。
~
婚礼开始的时候,太阳刚好躲到一朵云的后面,光线变得柔和了很多,像是老天爷特意给这个场景加了一层柔光滤镜。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季颜颜从通道的那一头走出来。
她穿了一条白色的婚纱,不是那种夸张的大拖尾,是简洁的A字裙摆,上身是蕾丝的花纹,领口刚好到锁骨,袖子是半透明的纱,若隐若现地露出手臂的线条。
她的头发放下来了,烫成很大的卷,披在肩上,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珍珠头冠,不大,很精致,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她挽着季爸爸的胳膊,每一步都踩在音乐的节拍上。
她的脸上带着笑容,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忍不住的、想压都压不下去的笑容,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整个人像是从内到外都在发光。
季爸爸走在她旁边,表情很严肃,像是在完成一项很重要的任务。
他的手稳稳地托着女儿的胳膊,步伐不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告诉她——别怕,爸在。
走到拱门前面的时候,季爸爸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季颜颜,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自己的胳膊上拿下来,放到陆越清的手里。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把一件保管了很久的东西,终于交到了该交的人手里。
陆越清接过季颜颜的手,握住了。
他的手很稳,但季颜颜能感觉到他的指尖有一点凉——他在紧张。
这个在吧台后面永远从容不迫的男人,今天也会紧张。
“好好对她。”季爸爸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会的,叔叔。”陆越清说。
“还叫什么叔叔啊?”
“爸。”
季爸爸点了点头,退后一步,站到旁边。
他的眼睛有点红,但他忍住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女儿和另一个男人站在一起,看着他们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交换戒指,看着他们说出那些古老的、被无数人重复过的、但每一次说出来都依然有分量的誓言。
方清俞坐在第三排,看着季颜颜笑成一朵花的样子,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
她的眼眶有点热,但没有哭——她今天不会哭的,她答应过季颜颜。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握起来,又松开,然后继续看着台上那对笑着的新人。
~
胡虞书端着相机在场地里走来走去,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着。
她蹲下来拍了一张仰角,站起来拍了一张全景,跑到侧面拍了一张特写,像一只忙碌的蜜蜂,在花丛中飞来飞去,采集每一个值得记住的瞬间。
久白秋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目光跟着她移动,嘴角带着一个很小的弧度。
陈藜枳坐在后排,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谭偲姚坐在她旁边,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打着拍子——和音乐的节拍同步,一下一下的。
“枳枳,”谭偲姚问,“你以后结婚的时候,想要什么样的婚礼?”
陈藜枳想了想。
“简单的,”她说,“最好什么仪式都没有,领个证就行。”
“你哥同意吗?”
陈藜枳:“……”
“好扎心的回答。”
~
仪式结束之后是晚宴。
场地从草坪转移到了室内的宴会厅,长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着蜡烛和鲜花,每一桌的中央都有一小瓶季颜颜自己挑的桌花——白色的绣球和粉色的玫瑰,和她奶茶店的装修风格一模一样。
季颜颜换了一条轻便的礼服,坐在主桌上,旁边是陆越清。
她的脚已经酸了,高跟鞋穿了整整一个下午,脚趾头在鞋里挤成一团,但她笑得很开心,一杯一杯地敬酒,一桌一桌地寒暄,像是永远都不会累。
方清俞坐在靠窗的一桌,旁边是胡虞书和久白秋。
她端着一杯果汁——她今天不喝酒,她答应过季颜颜的,今天不喝酒,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当一个伴娘。
“清清!你今天很好看。”胡虞书举起相机对着她。
“别拍我,”方清俞伸手挡了一下,“我今天没化妆。”
“你明明化了。”胡虞书没听她的,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一声,方清俞半遮半掩的样子被定格在相机里。
“删掉!”
“不删。”
久白秋在旁边看着两个人拌嘴,嘴角翘了一下。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方清俞的肩膀,落在窗外的夜色上。
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和这片被烛光和鲜花包围的小天地隔着一层玻璃,像是两个世界。
陈藜枳和谭偲姚坐在另一桌,和几个季颜颜的大学同学在一起。
陈藜枳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吃东西,偶尔和谭偲姚说一两句。
谭偲姚倒是比平时活泼了一些,大概是喝了点酒的缘故,脸有点红,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大了一点。
“枳枳,你那个项目什么时候完工?”谭偲姚问。
“下个月。”
“那之后呢?”
“之后?”陈藜枳想了想,“之后再说吧。”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主桌上。
~
季颜颜正在给陆越清夹菜,夹了一块鱼,仔细地把刺挑出来,然后放到他碗里。
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了。
陈藜枳看着那个动作,嘴角动了一下。
她想起有一次在家里,她哥喝醉了酒,刘吟霖给他煮醒酒汤,也是这样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
她把那个念头压下去,继续吃东西。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季颜颜站起来,拿着话筒走到台前。
“谢谢大家今天来,”她说,声音有点哑,大概是喊了一整天累的,“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所以就说几句。”
台下有人笑了。
“第一句,谢谢我爸,”她看向季爸爸坐的方向,季爸爸端着茶杯,表情严肃,“谢谢他养了我二十多年,容忍我的坏脾气,容忍我半夜才回家,容忍我把奶茶店开到亏损的时候找他借钱周转。”
季爸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但他的手指在发抖,茶杯里的水在晃。
“第二句,谢谢越清,”她转过头,看着陆越清,“谢谢你容忍我。容忍我发脾气的时候摔东西,容忍我半夜把你叫起来陪我去吃宵夜,容忍我每次吵架都说要分手但从来不分。”
陆越清看着她,嘴角带着笑,但他的眼睛也红了。
“第三句,”季颜颜的声音抖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第三句,谢谢一个今天没有来的人。”
宴会厅安静了。
“他说过,等我结婚的时候,要给我包一个大红包,一万,一百万,一千万!”季颜颜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要凑近话筒才能听清,“他还说要当第一个敬酒的,要喝倒所有人。”
方清俞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他没来,”季颜颜说,“但我知道他看到了。”
她举起酒杯,对着空中,对着那片看不见的、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天空,轻轻地碰了一下。
“敬你。”
季颜颜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她把酒杯放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灯光下很好看,也很让人心疼。
“好了,我说完了,大家吃好喝好。”
她转身走回座位,坐下来的时候手在发抖。
陆越清握住她的手,放在桌子底下,谁都没有看到。
方清俞坐在角落里,眼眶红了。
她答应过的,今天不哭。
她端起面前的果汁,对着空中,轻轻地举了一下。
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三个字,声音太轻,没有人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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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有一盏灯在闪,不知道是星星还是别的什么。
宴会厅里的灯光暖黄色的,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照在白色的桌布上,照在鲜花和蜡烛上,照在季颜颜那条换了第二次的礼服上。
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菜。
音乐又响起来了,有人开始跳舞。
胡虞书拉着久白秋上了舞池,久白秋不太会跳,被她拽着转圈,转得晕头转向,但嘴角一直翘着。
胡虞书笑得很大声,相机挂在脖子上晃来晃去,快门被她的衣服蹭得咔嚓咔嚓地响。
陈藜枳和谭偲姚坐在桌边看着舞池里的人。
陈藜枳的脸更红了,大概是又喝了一杯,靠在椅背上,眼睛亮亮的。
“小偲姚,”她说,声音有点飘,“我好开心。”
“嗯,”谭偲姚说,“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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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清俞没有去跳舞。
她坐在窗边的位置上,看着窗外。
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高楼上的霓虹灯在夜空中画出各种各样的形状,红的,蓝的,绿的,紫的。
有一盏灯特别亮,在很远的地方,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用摩斯密码发一条很长很长的消息。
她看不懂那条消息。
但她觉得,那应该是一条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