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慕心和周景轩的订婚在2020年的1月初,农历腊月,菱城最冷的时候。
周景轩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
他不是那种会搞浪漫的人,但这次他不想随便。
他跟陆越清借了酒廊的后院,说是要办一个很小的仪式,就几个人,不用多隆重,但要干净。
陆越清把后院整个重新布置了一遍——换了暖黄色的串灯,摆了白色的桌布,角落里放了一棵一人高的腊梅,开花的那种,整个院子都是甜的。
那天来的人不多。
蓝故宜,陆越清,还有杨慕心医院里的几个同事。
杨慕心已经没有家人了,周景轩的父母从老家赶过来,带了两床自己弹的棉被和一对银镯子。
周妈妈把镯子戴到杨慕心手上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说“姑娘,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
杨慕心低着头,看着手腕上那对素银镯子,轻轻地“嗯”了一声。
周景轩站在她对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剪短了,刮了胡子,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很简单的戒指——银的,没有钻石,戒壁上刻了一朵很小的花。
他后来跟陆越清说,那是杨慕心名字里的“心”字,他找了好几家店才有人愿意刻。
“杨慕心,”他说,声音有点抖,但很稳,“我不是会说话的人,你知道的。”
杨慕心看着他。
“我就说一句,”他把戒指举起来,举到她面前,手指在抖,但眼睛没有躲,“你愿意的话,以后你的病人就是我的病人,你的夜班就是我的夜班,你的饭我做,你的衣服我洗,你哭的时候我递纸,你笑的时候我陪你笑。”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个同事在旁边喊了一声“答应他啊”,蓝故宜拉了她一下,让她别喊,但自己也在笑。
杨慕心没有说“我愿意”,她只是把手伸出来,手指张开,放在周景轩面前。
周景轩把戒指戴上去的时候手抖得太厉害,套了两次才套进去。
杨慕心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笑了。
她很少笑成那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得很高,整个人都在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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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在酒廊里吃了一顿饭,不是正式的宴席,就是围在一起吃火锅。
杨慕心坐在周景轩旁边,安静地吃清汤锅里的娃娃菜。
周景轩不停地给她夹菜,夹到她碗里堆成了小山,她吃不完,就偷偷拨回他碗里。
两个人做这些小动作的时候都以为别人没看到,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却没有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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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散场的时候,杨慕心站在酒廊门口,裹着周景轩的大衣,大衣太大了,把她整个人都包进去,只露出一张脸。
周景轩站在她旁边,给她围围巾,围了好几圈,把她的下半张脸都遮住了。
“你把我裹成粽子了。”
杨慕心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外面冷。”
周景轩说。
杨慕心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周景轩。
那双眼睛在路灯下很亮,像是装了两颗星星。
“周景轩,”她叫他。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她说,声音很轻,“我以前觉得,我不会结婚了。没有家人,没有勇气,什么都没有。谁会要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
周景轩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是你等了,”杨慕心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嘴角翘着,“你等了很久。”
周景轩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她的耳朵是凉的,他的手指也是凉的,但两个凉的东西碰在一起,反而暖了。
“我等到了。”他说。
杨慕心笑了,把脸埋进大衣领子里,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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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2020年1月初的事。
没有人知道,那将是他们最后一次完整的、没有阴影的相聚。
~
1月底,武汉的疫情消息开始铺天盖地。
菱城的医院开始组织支援队伍,杨慕心第一个报了名。
她没有跟周景轩商量,报完名才打电话告诉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走?”周景轩问。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
“后天。”
“我去送你。”
“好。”
挂了电话,杨慕心坐在宿舍的床上,看着窗外。
菱城的冬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只有一片均匀的、无边无际的灰。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对银镯子,周妈妈给她的那对,戴了一个月,已经不像新的那么亮了,但温温润润的,像是长在了皮肤上。
她把镯子转了一圈,刻在内侧的字露出来——“平安”,两个字,很小,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
她以前没有发现这两个字,大概是周妈妈特意让人刻的。
她的手指在字上摩挲了一下,金属是凉的,但她的指尖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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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菱城下了一场小雪。
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了,只在车顶上、树枝上、帽檐上留了一层薄薄的白。
医院门口停着两辆大巴,车上拉着红色的横幅——“菱城市人民医院援鄂医疗队”。
杨慕心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队伍里,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像她平时在病房里查房时的样子——专注又认真。
周景轩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他没有挤到前面去,只是站在那里看她。
杨慕心看到他了,跟同事说了一句什么,拖着行李箱走过来。
她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行李箱和一段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距离。
“给你的,”周景轩把袋子递过去,“路上吃。”
杨慕心打开看了一眼——面包、饼干、巧克力、牛肉干,还有一罐她自己腌的酸萝卜,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宿舍里拿的。
她把袋子合上,看着周景轩。
“你瘦了。”她说。
“没有。”
“有,”她的语气很确定,“下巴都尖了。”
周景轩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他一直觉得很好看的眼睛——不大,却很亮,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杨慕心,”他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回来。”
杨慕心看着他。
他的眼眶红了。
他从来不哭,她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见他哭过。
但这一刻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很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