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我答应你”,也没有说“我一定会回来的”,她只说了一个字——“好”。
但周景轩知道,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都重。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手指碰到她额头的时候,她的皮肤是凉的,他的手指也是凉的。
“去吧,”他说,“车要开了。”
杨慕心点了点头,拉着行李箱转身往大巴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在忍着不去拉她。
她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继续走。
上了大巴,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窗户上的水汽擦掉一块,往外看。
周景轩还站在那里,没有走。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医院大门。
杨慕心透过那小块擦干净的玻璃,看着他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她把窗户上的水汽又擦了一下,但那块地方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镯子。
“平安”两个字被袖子遮住了,她翻了一下手腕,让那两个字露出来,看了看,然后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
~
武汉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
她想象过武汉——长江大桥、黄鹤楼、热干面、樱花。
但她到的时候,武汉是一座空城。
街上没有人,没有车,没有声音。
路灯亮着,红绿灯还在变换颜色,却没有车走。
风穿过空旷的街道,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一个人在空荡荡的礼堂里独自鼓掌。
~
医院里是另一种样子。
人很多,多到走廊里都挤满了,却不嘈杂。
病床上的人不说话,因为他们没有力气说话;陪护的人不说话,因为他们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医生和护士也不怎么说话,因为说话需要力气,而他们的力气都用在别的地方了——用在穿防护服上,用在扎针上,用在写字上,用在扶着墙喘气上。
杨慕心被分在重症监护室。
第一天进病房之前,她在更衣室里穿防护服,N95口罩、帽子、第一层手套、防护服、第二层手套、鞋套、护目镜、面屏,一层一层地裹上去,像把自己装进一个壳里。
穿好之后她站在镜子前面,看到的是一个不认识的人——白色的,臃肿的,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她的眼睛在护目镜后面眨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眨了一下。
~
她走进病房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她知道,从这个门走进去之后,她就不是杨慕心了——她是“杨护士”,是病人的手可以抓住的最后一根绳子。
~
第一个星期是最难的。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死。
她看着一个人在她面前死去,心跳从一百二掉到八十,掉到四十,掉到零,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长的“嘀——”,平直的,没有起伏的,像一条永远流不到海了的河。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刚抽出来的针管,药还没推完,人已经没了。
她看着那条直线看了三秒,然后把手里的针管放下,去拔输液管,去关监护仪,去盖白布。
走出病房之后,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防护服摩擦着墙壁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不敢哭——哭了护目镜会起雾,起雾了就看不见了,看不见就不能工作了。
她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隔着两层口罩和一层防护面屏,那口气吸得很费力,像是有人把一块湿毛巾捂在了她的脸上。
她吸完了,直起身,走进下一间病房。
~
后来她习惯了。
不是习惯死亡,是习惯忙碌。
忙到没有时间想任何事,没有时间害怕,没有时间难过,没有时间想周景轩,没有时间想菱城,没有时间想那顿还没有吃完的火锅。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进病房,下午两点出来吃午饭,十五分钟吃完,再进去,晚上八点出来。
脱掉防护服的时候,里面的衣服全湿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手被汗水泡得发白,皮肤皱成一团一团的,指甲盖下面有紫色的淤血——是手套勒的。
脸上被口罩勒出两道红印子,从鼻梁到耳后,深深的,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她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觉得那个人不像自己。
镜子里的人颧骨突出来了,眼窝凹进去了,嘴唇干裂了,只有眼睛还是亮的。
~
她每天晚上给周景轩发一条消息。
她不敢打电话,她怕听到他的声音,怕自己会哭,怕哭了就停不下来。
她发的内容很简单——“今天还好,你呢?”周景轩每次回得很快,也是很简单的内容——“我也还好,你多吃点。”
两个人像两台机器一样,每天交换着同样的信息,像是在确认对方还在。
但她没有告诉他,她今天给一个病人做了心肺复苏,做了四十分钟,手都按麻了,人还是没救回来。
她没有告诉他,她今天在走廊里摔了一跤,防护服刮破了一个口子,她拿胶带粘上了,继续走。
她没有告诉他,她今天的午饭是一碗泡面,泡了太久,面都坨了,她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她没有告诉他,她今天量体温的时候,三十七度五。
她看着体温计上的数字,等了十分钟,又量了一次,三十六度八。
她把体温计甩了甩,放回去,没有告诉任何人。
~
有一天她收到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不是周景轩发的,是蓝故宜发的。
“杨慕心,我知道你很忙,不会看手机,但我还是想说。我梦到程辞怀了,程辞怀说今天执勤的时候抓了一个小偷,跑了好几条街,回来的时候鞋都跑烂了,他跟我说‘你告诉杨慕心,我也在保护这个城市,跟她一样’。我说你自己不会说吗,他说他不好意思。我觉得很好笑,所以告诉你。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等你吃火锅。”
杨慕心坐在宿舍的床上,看着这条消息,她的嘴角翘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水面被风吹出来的第一道波纹。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床头柜上的一张照片——不是打印的,是拍立得,周景轩在订婚那天拍的。
照片里她戴着那对银镯子,手腕举在镜头前,手指张开,戒指上的小花在灯光下反了一个很小的光点。
照片的底部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是周景轩的字迹,歪歪扭扭的——“2020年1月5日,杨慕心答应嫁给我了。”
她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行字。
字很小,写得很急,笔迹有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周景轩,我今天救了一个人。他很年轻,比我大不了几岁,插管的时候一直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后来他醒了,松开了,跟我说谢谢。我说不用谢,应该的。但我想告诉你,他的手很暖。你不用担心我,我很好。等我回来,我们再去吃火锅。这次我陪你吃辣。”
写完之后她把照片放回床头柜上,关了灯。
窗外的武汉是黑的,没有车灯,没有路灯,整座城市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昏迷。
她闭上眼睛,听到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呜哇呜哇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夜的深处。
她数着那个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不知道第几下的时候,睡着了。
~
那段时间她瘦了整整一圈,脸颊凹进去,颧骨突出来,锁骨下面那两根骨头像两道浅浅的沟壑。
但她每天还是六点起床,七点进病房,晚上八点出来。
她还是不发朋友圈,不打电话,只发那两句话。
周景轩还是回那两句话。
两个人像是隔着一条很宽的河,站在两岸,看不见彼此,但能听到对方的声音——很远的,很轻的,但确实能听到。
她最后一次给周景轩发消息是2月17号的晚上。
那天她特别累,比平时都累。
她在病房里待了十四个小时,中间只出来了一次,吃了两口面包,喝了一杯水。
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没有力气了。
她的腿也在抖,膝盖以下的部位像是被灌了铅,每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
但她没有停下来,因为还有病人,还有病人需要她。
她走出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武汉的二月还是很冷,风从长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湿冷的,钻进骨头缝里。
她站在医院门口,裹紧了羽绒服。
羽绒服是周景轩的,黑色的,很大,把她整个人都包进去,和订婚那天她穿的那件一样。
她缩在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拿出手机,给周景轩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有点累,但还好。你呢?”
发完之后她等着。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
平时他都是秒回的。
她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回。
她想他大概是在忙,或者睡着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回宿舍。
~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到菱城,梦到那家羊肉馆,梦到程辞怀举着酒杯说“敬你一杯”,梦到蓝故宜在旁边笑,梦到周景轩坐在她旁边,给她夹菜。
她梦到自己坐在火锅旁边,红油锅在翻滚,清汤锅也在翻滚,蒸汽升起来,模糊了所有人的脸。
她想看清他们的脸,但越看越模糊,越看越远,最后只剩下白色的蒸汽,和蒸汽后面若隐若现的灯光。
她醒了。
凌晨三点,宿舍里很暗,只有走廊的灯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光,白白的,冷冷的。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但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伸手摸了摸枕头,枕头是湿的——她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哭。
她拿起手机,周景轩还是没有回消息。
她打了一行字——“我想你了。”看了几秒,又删掉了。
她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那条消息永远不会被看到了。
~
第二天早上,她在病房里倒下了。
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时间。
同事说她早上七点进了病房,八点的时候有人看到她蹲在走廊里,靠着墙,手捂着胸口。
有人问她怎么了,她摇了摇头,站起来,走了几步,又蹲下去了。
然后她就倒下去了。
没有声音,没有挣扎,就像一棵树被风吹倒了,很轻,很安静。
同事们冲过来,把她平放在地上,有人开始做心肺复苏,有人跑去拿急救设备,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杨慕心——杨慕心——”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急。
她没有回答。
她躺在地上,脸是白的,嘴唇是紫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手腕上还戴着那对银镯子,“平安”两个字被袖子遮住了,没有露出来。
抢救持续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她的心跳恢复过两次,又停了两次。
第一次停了,按回来了;第二次停了,没有按回来。
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长的“嘀——”,平直的,没有起伏的,和她见过的无数次一样。
但这一次,那条线是她的。
有人把她的手机从更衣柜里拿出来,翻到紧急联系人的号码。
第一个是周景轩,第二个是蓝故宜。
那个人先拨了周景轩的号码,响了很多声,没有人接。
然后又拨了蓝故宜的,响了两声,接了。
“请问您是杨慕心同志的家属吗?”
蓝故宜后来跟周景轩说,她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整理相册。
她听到对方说的话,手里的相册掉在了地上,翻到了火锅店的那一页,四张笑脸朝上,程辞怀的筷子伸到镜头前。
她没有哭,只是坐在地上,看着那张照片。
周景轩第二天才知道。
他的手机在开会的时候调了静音,等他看到未接来电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他回拨过去,对方接了,说了一句话。
他听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武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