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辰时,原本该是钟鼓齐鸣、礼乐喧天的时刻。
然而此刻的太极殿,静得像是一座被积雪封死的古墓。
寒风呼啸着卷过殿前的丹墀,发出尖锐的哨音,将原本应该用来焚烧祭天文书的巨大铜鼎吹得嗡嗡作响。
没有缭绕的檀香,没有身着彩衣的舞姬,更没有那些象征着皇权神授的繁琐礼器。
殿内昏暗阴沉,只有两侧的长信宫灯跳动着惨白的火苗,将殿中央那个突兀立着的黑影,拉得老长,直直地投射在金砖之上。
那是已故尚书令王肃的灵位。
漆黑的牌位上,“大魏兰陵景侯”几个金字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仿佛那位固执而威严的老人正负手立于大殿之上,冷眼以此刻的死寂审视着这帮徒子徒孙。
灵位前,没有供奉猪羊三牲,只摊开着一卷早已泛黄起毛的遗表原件。
曹髦端坐在御阶之上,玄色的冕服几乎与身后的阴影融为一体,只有冕旒后的那双眼睛,平静得如同深冬未冻的井水。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的扶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指尖下冰冷的硬木触感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殿门处传来一阵杂乱而虚浮的脚步声。
王恂是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踉跄进殿的。
昨夜的风雪似乎还没从他身上散去,他的朝服下摆湿哒哒地贴在腿上,那张向来以方正严厉着称的脸上,此刻却挂着一种近乎梦游般的恍惚。
当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大殿,触及那方熟悉的黑色灵位时,整个人猛地一僵。
那一瞬间,曹髦清楚地看见王恂的瞳孔剧烈收缩。
这不仅仅是看见了亡父的灵位,更是看见了自己半生信仰的崩塌源头。
那种被至亲“背叛”和被现实抽空脊梁的剧痛,让王恂连哪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噗通。”
没有丝毫缓冲,王恂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丹墀之上。
膝盖骨撞击金砖的闷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听得人牙酸。
“王尚书!”
一声厉喝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郎官首领贾彝猛地从队列中冲出。
他双目赤红,显然没注意到王恂此刻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状态。
这位激进派的领袖手中紧紧攥着那卷连夜拟好的《清君侧疏》,如同攥着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
“陛下!”贾彝声音嘶哑,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今日冬至,陛下不祭天,却于此设灵,是何道理?如今朝野动荡,人心思变,臣等有本要奏,请诛奸佞,复正道!”
他身后的几十名郎官蠢蠢欲动,大殿内的空气瞬间紧绷到了极致,仿佛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都会崩断。
曹髦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手,动作轻柔得像是要拂去衣袖上的一粒灰尘。
“念。”
站在灵位旁的阿寿上前一步,捧起那卷泛黄的遗表。
小宦官的声音虽然尖细,但在空旷的大殿中却显得格外清晰穿透。
“……时移世易,法不古常。变法者生,守旧者亡。儿辈迂腐,不可托大事……”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贾彝和那群激进郎官的心口。
当念到“变法者生”四字时,贾彝猛地挥舞着手臂,近乎咆哮地打断了阿寿:“住口!这是伪作!这是矫诏!先王尚书一生尊崇古礼,视离经叛道如仇寇,怎会写下如此大逆不道之言?陛下为了推行邪说,竟不惜伪造先贤遗墨,就不怕天下读书人的悠悠之口吗?”
面对这指着鼻子的质问,曹髦的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反倒露出了一丝怜悯。
“伪作?”曹髦缓缓站起身,冕旒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玉石撞击声,“贾彝,你虽未入王氏门墙,但也曾随王肃公修习礼法三年。你应该记得,王肃公下葬时,随身佩戴的那枚龙纹玉珏吧?”
贾彝一愣,下意识地点头:“那是先师至爱之物,早已随葬……”
“那是半块。”曹髦的声音骤然转冷,“另外半块,王肃公留在了这灵位的底座之中,作为这封遗表真伪的唯一印信。”
曹髦向阿寿使了个眼色。
阿寿伸手在灵位底座的一处暗格上一按,只听“咔哒”一声清脆的机括响声,一块带着缺口的半圆形玉珏弹了出来。
阿寿捧着玉珏,走到那遗表前,将玉珏的断口与遗表末端一枚鲜红印泥下的凹痕轻轻一合。
严丝合缝。
连玉石断裂处那细微如发丝的纹路,都完美地咬合在了一起。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一声清脆的玉石咬合声,比刚才贾彝的咆哮还要震耳欲聋。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的老乐工钟宗,枯瘦的手指猛地拨动了琴弦。
“铮——”
琴声乍起,却不是那平和中正的雅乐,而是《鹿鸣》的最后一段变调。
那是王肃生前最后一次听琴时改动的谱子,去掉了原本的雍容华贵,每一个音符都透着一股子悲怆与决绝,像是秋风扫过枯荷,又像是老马迷途于荒原。
这琴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跪在地上的王恂,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死死盯着那合二为一的玉珏,听着这熟悉的、父亲生前最爱的变调,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彻底散了。
“父……父亲……”
王恂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向冰冷的金砖。
一下,两下,三下。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鲜血溅射的细微声响。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额头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鲜血顺着鼻梁流下,染红了他那件象征着“守旧”的素白长袍。
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发出一声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嘶吼:“儿读父书三十载,只见‘守道’,不见‘权变’……儿……儿负父训啊!!”
这哭声凄厉,在大殿中回荡,听得在场所有官员头皮发麻。
曹髦没有说话,只是缓步走下御阶。
他的步履沉稳,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在哭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王恂面前,弯腰捡起刚才从王恂怀中掉落的一方尚书令印绶。
印绶冰凉,上面还沾着王恂的泪水和血迹。
随后,他转身走到那早已熄火的铜盆前,从袖中抽出了昨夜截获的那份《清君侧疏》。
“啪。”
曹髦从怀中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星瞬间引燃了纸卷。
干燥的纸张卷着火舌腾空而起,橘红色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曹髦那张年轻而冷峻的脸庞,也将灵位上王肃的名字映照得如同活过来一般。
火光跳动,光影在王肃的牌位上扭曲,仿佛那位老人正在火中点头。
曹髦将燃烧的奏疏丢入铜盆,火光映在他黑色的瞳孔里,像是两团正在燃烧的岩浆。
“看着这火。”曹髦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压过了殿外的风雪,“此火不灭,改革不止。尔等若仍欲废朕,现在便可踏着这火,跨过这灵位来。”
铜盆中的火焰熊熊燃烧,将那满纸的罪状与数百个鲜红的指印,尽数化为灰烬。
贾彝呆呆地看着那团火,又看了看趴在地上泣不成声的精神领袖王恂。
他手中的剑已经拔出了一半,寒光闪烁,却怎么也刺不出去。
这不仅仅是权谋的失败,更是信仰的全面崩塌。
他们自以为是在扞卫先贤之道,却没想到,先贤早已站在了他们的对面。
“既然……道已不在……”
贾彝的手剧烈颤抖着,突然发出了一声惨笑。
他猛地将手中的长剑掷于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紧接着,他反手抽出腰间的佩刀,没有任何犹豫,向着自己的脖颈狠狠抹去。
“噗嗤。”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灵前那卷刚刚被证实为真的遗表之上,将“变法者生”四个字染得猩红刺目。
贾彝的身躯晃了晃,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倒了下去。
直到最后一刻,他的眼睛依然圆睁着,死死盯着那块玉珏,喉咙里挤出最后几个含混不清的字眼:“吾……误国矣。”
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混杂着纸张燃烧的焦糊味,形成了一股令人作呕却又无比清醒的气息。
“咣当。”
不知是谁先松开了手,一枚印信掉落在地。
紧接着,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声响。
那些原本跟着贾彝准备死谏的郎官们,一个个面如土色,手忙脚乱地解下腰间的印绶,摘下头顶的进贤冠,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再也不敢抬头看一眼那个站在火光中的年轻帝王。
曹髦背对着众人,目光穿过跳动的火焰,落在那卷并未被烧毁、只是沾了血的遗表上。
一场足以颠覆朝堂的风暴,就这样在鲜血与火焰中,被生生扼杀在了摇篮里。
但曹髦知道,杀人容易,诛心难。
而如今心已诛,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如何用这颗破碎的心,去填补帝国西陲那道巨大的裂痕。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殿门,望向遥远的西方。那里,风雪更甚。
三天后,灞桥柳岸。
雪停了,但天地间依然是一片苍茫的白。
冰封的河面上,一辆简陋的青篷马车孤零零地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