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黄的**车轮碾碎枯草,发出**类似骨骼断裂般的**脆响,在这死寂的冰河上显得格外刺耳。
那一袭布衣显得有些单薄,被灞桥口的穿堂风吹得猎猎作响,**寒气如看不见的冰刃,顺着衣领直往骨缝里钻**。
王恂并没有坐在车厢里,而是像个老农一样抱着膝盖坐在车辕上,目光呆滞地盯着那结了**晶莹**冰凌的马鬃。
三天前那场大殿上的泣血与崩塌,似乎抽干了他身为世家子的所有精气神,只剩下一副名为“待罪之身”的躯壳。
曹髦勒住缰绳,并没有摆出天子的仪仗,只带了阿寿和那抱着琴的老乐工。
听到**沉闷的**马蹄声,王恂迟缓地抬起头。
当他看清来人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倒映出一片苍凉的雪白**。
“罪臣……叩见陛下。”
声音沙哑,**粗粝得**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磨人的**沙砾。
曹髦翻身下马,脚下的皮靴踩在碎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挤压声。
他走到王恂面前,没有伸手去扶,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卷书册,轻轻放在王恂那颤抖不止的手心里。
**指尖触碰到书卷的瞬间,并没有丝绸的顺滑,只有市井坊刻纸张的粗糙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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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圣旨,也不是经书,而是一卷坊间随处可见、甚至被士大夫视为鄙俗杂记的《西域风物志》。
“朕听闻,你在尚书省时,最厌恶在此书上批红。”曹髦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只是将被风吹乱的袖口慢条斯理地理平,“你说这是商贾市侩之言,污了圣人眼。”
王恂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额头抵着**坚硬刺骨**的冻土:“罪臣……有眼无珠。”
“书里夹着个东西,路上看。”曹髦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道德标杆”,目光越过他,投向那漫漫黄沙遮蔽的西方,“敦煌有汉简万卷,那是死掉的历史;也有胡商千驼,那是活着的生计。王恂,你读了一辈子死书,这次朕罚你去读读活人。”
王恂颤抖着翻开书卷一角。
一张薄薄的信笺滑落,上面只有两行狂草,墨迹尚新,**仿佛还能闻到那一丝未干的松烟味**,透着一股子要刺破纸背的锐气:
“敦煌有汉简万卷,亦有胡商千驼——去读,那里有朕的新魏。”
那个“新”字,最后一笔拉得极长,像是一把犁,要强行翻开这板结百年的土地。
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信笺上,晕开了“新”字的墨痕。
王恂死死攥着那卷被他曾经视如草芥的杂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
他猛地叩首,额头撞击冻土的闷响,比那天在大殿上还要沉重。
“陛下……”
曹髦没有再看他,转身欲走。
阿寿此时却从马背后的褡裢里掏出一个粗麻布包,一路小跑着塞进王恂怀里。
那布包沉甸甸的,**带着一丝余温**,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混杂着泥土腥气和谷物甜香的生味**。
“王大人……不,王先生。”阿寿吸了吸被冻得通红的鼻子,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云台农部老陈托奴婢带给您的。他说这种子丑是丑了点,皮厚粒小,也不像关中麦子那么金贵,但它命硬。老陈说,您若到了玉门关外,只管往沙土地里撒,只要给口水,它就能活。”
王恂愣愣地抱着那个布包,隔着**磨手的**粗糙麻布,他能清晰地摸到里面那些坚硬、细小颗粒的**棱角**。
那是种子。也是命。
“老陈还说……”阿寿挠了挠头,似乎在努力回忆原话,“他说,庄稼不认字,也不认祖宗,谁对它好,它就给谁长粮食。这道理,比书上的实在。”
王恂的手猛地收紧。
庄稼不认祖宗……这句大白话,竟如**冰冷的**利刃般再次剖开了他心底刚刚结痂的伤口,却也剔除了最后的腐肉。
就在这时,寒风中忽然飘来一缕琴音。
桥头的老枯柳下,老乐工钟宗盘膝坐在雪地上,那双枯瘦的手指拨弄着琴弦。
不是送别的《阳关》,也不是悲戚的《易水》,而是那首经过改良的、带着**铿锵**金石之音的《鹿鸣》。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琴声激越,不再是粉饰太平的靡靡之音,每一个音符都跳动着一种新生的野性。
王恂怔怔地听着,突然,他从腰间摸出一支竹笛——那是他昔日清谈雅集时最爱的物件,此刻却显得有些滑稽。
但他凑到唇边,吹出的却不是平日里的风花雪月。
“呜——咔——呜——咔——”
那声音怪异、生涩,甚至有些刺耳,完全不成曲调。
那是竹笛模仿出的、那天在云台兰台听到的水力大钟齿轮咬合的**金属**摩擦声,是巨大机械转动时发出的低沉轰鸣。
钟宗的琴声一顿,随即露出一丝错愕,紧接着,老乐工嘴角上扬,琴音一转,竟顺着那怪异的笛声,配上了低沉的混响。
一琴一笛,在这一片苍茫的灞桥风雪中,合奏出了一曲从未有过的“工业”乐章。
曹髦停下脚步,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走吧。”他翻身上马,没有回头,“这呆子,终于开窍了。”
半年后。
洛阳的夏风带着一丝燥热,卷过高耸的观星台,**知了的嘶鸣声在树荫深处此起彼伏**。
一只来自西北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了栏杆上。
早已等候多时的敦煌驿丞老吴——一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汉子,小心翼翼地解下鸽腿上的竹筒,双手呈给那个负手而立的年轻帝王。
“陛下,王……王屯田的急递。”老吴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没见过世面的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跑死了三匹马才送进京的。”
曹髦接过**温热的**竹筒,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桑皮纸。
字迹变了。
不再是那种方正刻板、讲究间架结构的颜体,而是变得粗粝、潦草,有些笔画甚至像是用烧焦的木炭随手划上去的,透着一股子大漠戈壁的狂野。
“臣恂顿首:玉门关外,屯田三万亩,胡汉杂居,共用一渠水。初时胡人不服,毁渠坏苗,臣依《风物志》所载,以利诱之,互市羊毛换麦种……今夏初收,新麦穗长二寸七分,颗粒饱满,抗旱耐碱,远胜洛阳旧种。臣手捧新麦,也就是阿寿公公所赠之‘丑种’,于田垄间大哭……始知变非背道,乃弘道也。”
信纸上,似乎还残留着**大漠沙砾的磨砂感,指腹划过,沙沙作响**。
曹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弘道”二字。
风吹过观星台,吹得信纸哗哗作响。
远处洛阳城的街巷里,隐约传来孩童们拍手嬉戏的歌谣声,那是最近才在市井间流传开来的新词:
“灞桥柳,敦煌麦,天子容得回头客……”
曹髦闭上眼,仿佛能看到数千里之外,那个曾经迂腐的世家子,此刻正挽着裤腿,站在**耀眼**金黄色的麦浪里,满脸尘土与汗水,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坦荡。
“王恂,你终于看见了。”
曹髦轻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中,“朕的魏,不在那发霉的竹简里,而在这一双双刨食的手上。”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并未停留在那封报喜的信上,而是投向了竹筒深处——那里,还塞着第三封被蜡丸密封得严严实实的手札。
那是王恂在信末未敢明言,却又不惜动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真正“核心”。
曹髦捏碎蜡丸,**脆弱的蜡壳在指间崩裂**,指尖触碰到了一张质地特殊的羊皮图卷,虽然尚未展开,但他已经感受到了那上面线条的沉重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