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的这句话在山洞里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族人们捧着肉块的手顿住了,彼此交换着眼神。有人眼中闪过困惑,有人露出畏惧,那几个年轻猎手倒是满脸的兴奋和跃跃欲试。但他们都知道,阿赦说出来的话,从昨天到现在每一句都兑现了,没有一句落空。
最先站出来的,是昨天那个满身血污跑回来报信的年轻猎手。他叫芒,年纪不过十六七,身材瘦高,浑身上下晒得黢黑,一双眼睛倒是格外明亮。他挤过人群,在贾赦面前站定,拱了拱手。这个动作显然不是烈山部的礼数,而是他方才看到岩锤那帮人走时的姿势,现学现卖。
阿赦叔,我学!芒的嗓子还带着少年人的尖细,但语气斩钉截铁,我不想再看着阿父他们被野兽咬死了,我想亲手杀那些畜生。
贾赦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好。你第一个。
然后他目光扫向其余人。还有谁?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躲避的压迫感。
人群里沉默了片刻,第二个走出来的,竟然是个女人。她三十出头的样子,骨架很大,胳膊上全是长期劳作留下的肌肉线条。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斜拉到颧骨的旧疤,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硬气。
我也学。她说。声音低沉,带着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好好说过话。
老槐在旁边低声给贾赦解释:她叫蕨,三年前那场兽潮里,男人和两个孩子都没了,就活了她一个。从那以后,她比男人还狠,打猎从不落人后。
贾赦多看了蕨一眼,点头。
随后又陆续走出来五个人,都是年轻力壮的猎手。加上芒和蕨,一共七个。剩下的人有的犹豫、有的退缩、有的已经上了年纪或者太小,贾赦没有勉强他们。
就你们七个。贾赦说,跟我出洞。
烈山部藏身的山洞外是一片半开阔的平地,草木稀疏,地面硬实,被踩得光秃秃的。这里曾是族人平日聚集和晾晒皮货的地方,此刻被贾赦选做了校场。
七个被选中的猎手站成一排,虽然没有队列的概念,但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他们手里还拿着石刀骨矛,那是他们的全部家当。
贾赦走到他们面前,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愣住了。
把武器都扔了。
芒手里握着他父亲留下的那柄骨刀,刀刃磨得雪亮,是他最珍视的东西。听到这话,他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贾赦没有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扔了。
七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咬着牙把手里的石刀骨矛放在了地上。蕨的动作最利落,石矛往地上一丢,发出一声闷响。
贾赦走到空地中央,朝他们招了招手。
一起上。
他说这三个字的语气平淡得像是招呼人吃饭。
芒和几个年轻猎手面面相觑,都以为自己听错了。蕨倒是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低吼一声,率先朝贾赦冲了过去。这个女人的实战经验极其丰富,虽然没有任何格斗技巧,但她的身体会用本能去弥补经验的不足——她冲上来的时候没有直扑贾赦正面,而是稍稍偏了一个角度,试图从侧面锁住他的腰。
可她刚靠近到三步之内,眼前一花,贾赦已经不见了。
紧接着她的后背被一只手掌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大,却精准地拍在她后心处一股气滞的位置。蕨觉得胸腔里猛然一闷,双腿一软,整个人噗通跪在了地上,半天喘不上气来。
剩下的六个人吓了一跳,但那点野性也被激了出来。芒和另外两个年轻猎手同时扑上,他们没有任何配合,完全是凭着本能从三个方向一起冲。另外三个则稍慢一步,手里没了武器让他们有些无所适从。
贾赦站在原地,身形几乎没怎么移动。他微微侧身让过芒的冲撞,伸手在对方肩头轻轻一拨,芒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转了个圈,撞上了另一个同伴。然后他的手掌在两人腰间各拍一下,两人同时向两边软倒。
前后不过几息功夫,七个猎手全都趴在了地上。
贾赦负手站在他们中间,低头看着这些大口喘气的族人,开口了:你们打猎的时候,是不是都靠蛮力往猛兽身上戳?
芒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巴,闷声回:不戳还能咋办?
猛兽的皮比石头还硬,你戳十下不如我打一下。贾赦说,从今天起,你们要学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哪里来。
他蹲下身,左手按住芒的后背,掌心微微发力。芒只觉得背上一沉,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贾赦掌下渗入皮肉,顺着脊骨缓缓向下蔓延。那股气流滑过之处,原本因为剧烈运动而酸痛僵硬的肌肉竟然迅速松弛下来,像是被热水熨过一样熨帖。
感觉到了吗?贾赦问。
芒浑身一震,嘶声道:热……有股热的东西……
那是你的。贾赦收回手掌,站起身,每个人都有气,只是你们不知道怎么用。它藏在你们肚子里、背脊里、四肢里,你们平日里走路打猎睡觉,它都在。但你们从来没有注意过它,更没有指挥过它。
这七个烈山部的族人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在他们的认知里,力气就是力气,谁长得多肉、谁骨头粗,谁就更厉害。至于什么,那完全是天方夜谭。
但方才芒背上传来的那股暖流,每个人都亲眼看到了效果,那不是假的。
贾赦开始教他们第一个动作。
他站定身形,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微弯曲,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然后他开始缓缓地吸气,胸膛隆起,腹部收缩,整个人像一只被充气的气囊。他保持这个姿势停顿了数息,然后缓缓吐气,整个过程中身体几乎没有一丝晃动。
这就是桩。他说,想打出像样的力气,你得先站住。
他把这个姿势的要点用最粗浅的话拆解开——脚掌要抓地、膝盖不能塌、尾椎要微微上翘、肩胛骨要张开。七个人跟着他学,歪歪扭扭地摆出同样姿势,有人膝盖颤得像筛糠,有人重心不稳左右摇晃。
贾赦一个个走过去,用手拍他们的关节,纠正歪斜的角度。他下手干脆,绝不多说废话,哪里歪了就是一掌拨正,哪里松了就是一指点实。被他碰过的地方都会多一股暖流,短暂地维持住正确的姿态。
这种以气血御身的方式,其实已经脱离了国术粗浅的范畴,更接近于他前世对人体微宇宙的深度理解。但教给这些毫无基础的族人,他必须先从最简单的入手。形对了,气才会顺;气顺了,劲才能发出来。
一个时辰后,七个人大汗淋漓地瘫在地上,两条腿酸麻到几乎失去知觉。站桩看似纹丝不动,实则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力,比跑十里路还要累人。
今天就到这里。贾赦说,明天继续。什么时候你们能站着不动一个时辰不晃,我就教你们怎么打。
芒趴在地上,舌头都快伸出来了,嘴里还在嘟囔:阿赦叔,这比杀头熊还累……
杀熊也比你学得快。贾赦淡淡地说了一句,转身往山洞里走。
接下来的日子,烈山部的生活发生了一种奇异的变化。
白天的时辰被切割成了两块。辰时到午时,是七个猎手训练的时间。贾赦每天教他们一个桩功变式——从最基础的站桩,到弓步桩、马步桩、独立桩。每换一个姿势,就是全身肌肉群的重新适应和再造,那七个猎手每天练完都像被人打过一顿,走路都得扶着山壁。
午时过后,贾赦会带着他们出去打猎。但和以前围着猎物一通乱戳不同,他的要求极其苛刻——不许用石矛,只许用削尖的木棍;不许围攻,只能一对一。
你们连自己都不敢面对一头野兽,还谈什么保护部落?这是贾赦的原话。
第一天,七个人各自面对一头野猪大小的獠牙豕,被打得满地找牙,最惨的芒被獠牙划破了胳膊,缝了七八针。第二天又是獠牙豕,又被打得鼻青脸肿。第三天、第四天,到了第五天的时候,蕨第一个用木棍准确点中了獠牙豕的耳后薄弱处,一击毙命。紧接着芒和另外两个猎手也陆续成功。
贾赦看着那几头倒在地上的猎物,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虽然这些年轻人的底子差到令人发指,但他们的韧性远超他的预期。大概是这片残酷天地筛选出来的结果,能活到现在的,骨子里都有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半个月后,七个猎手的桩功已经能站上大半个时辰不晃。而他们的实战水平也从一开始被獠牙豕追着跑,变成了能从容应对三头獠牙豕的围猎。贾赦开始给他们加码,往更深处的林子里带,让他们面对更具威胁的猎物——独角山魈、赤鬃野猪、甚至是两头落单的斑纹鬣狼。
烈山部的猎获量暴增。
山洞里的肉干越挂越多,熏肉的香气飘出去老远。族人们不再饿肚子,孩子们脸上也有了红润的血色。那些之前没有参加训练的族人,也开始主动在闲余时间模仿那七个猎手的样子站桩,虽然歪歪扭扭不成形状,但至少有了那份想变强的心气。
老槐有一天晚上来找贾赦,坐在火堆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阿赦,老人的声音带着一种由衷的感慨,烈山部能遇到你,是老天开眼。
贾赦正在用鳞甲犀的筋搓弓弦,闻言头也不抬:我不信老天。
老槐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也对。有你这样的人,老天也管不着了。
老槐,贾赦终于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看向这个年纪最长的族人,烈山部之前有多少人?
老槐叹了口气:最多的时候,一百二三十口。后来连着几场兽潮,又赶上那年冬天特别冷,冻死了人,饿死了人……现在就剩六七十了。
六七十。贾赦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落在火堆上跳动的焰苗上,太少了。
这话怎么说?老槐不解。
贾赦抬起头,看向洞外的夜色:我那天在河边遇到一个部落,叫黑石部落。他们的人比你们壮,武器比你们好,吃的比你们多。但他们在见到鳞甲犀的时候,也会跑。
老槐沉默着等待他说下去。
这个世界上的部落成千上万,如果每一个都是这个样子——面对猛兽就跑,面对天灾就躲,面对就跪,那人和路边的石头有什么区别?贾赦的声音平静如常,却带着一种让老槐心头微颤的力量,烈山部只有几十人,连自保都做不到,更别提扩张。但如果这几十个人每一个都能打、能杀、能活,那这几十人就是一支大军。
老槐听懂了。他的眼中有浑浊的光在闪动,那是一种被某种宏大愿景点燃的反应。
你想……把烈山部变强?老槐问。
变强是第一步。贾赦将搓好的弓弦绷在骨弓上,轻轻拉了一下,弦声清越,第二步是让周围的部落都变强。第三步,是让这片土地上所有的都变强。到了那一天,你们就不用再躲在山洞里了。
老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听到有人用这种口气谈论所有活着的人。这想法太大了,大到让他这个老朽的脑袋都有些晕眩。
但他看着贾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夸夸其谈的狂热,只有一种沉静的、如同深潭般的笃定。好像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已经在脚下找好了落脚点。
睡吧。贾赦收起骨弓,站起身来,明天还要带他们进北面林子。老槐,你帮我看着那些老人和孩子,让他们也跟着站站桩。站不稳没关系,动一动总比不动强。
老槐拄着木杖站起来,郑重地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贾赦带着七个猎手走出了山洞,朝着北面那片据说有白毛猿群出没的密林进发。这半个月的历练,已经把这支小小的队伍打磨出了一点锋锐之气。芒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硬木矛,脚步轻快而警惕。蕨跟在他右侧,比半个月前更沉默寡言,但那双眼睛扫视林间的速度越来越快。
他们身后,贾赦负手而行,步伐不急不缓。
前方密林深处,隐约有尖锐的啸声传来,那是白毛猿特有的示警鸣叫。声音忽远忽近,像是有十几头猿猴同时在树林间穿梭腾跃。
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贾赦。
贾赦微微颔首。
芒深吸一口气,压低身体,带着队伍钻入了密林的阴影之中。
这一去,烈山部猎手的名字,很快就要在这片山林里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