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把那篇文章改了三遍。
第一遍写完,觉得语气太冲,删掉了几个带情绪的句子。
第二遍改完,又觉得太软,怕自己人看了不解气,加了两段事实陈述。
第三遍是最费工夫的——他把文章里所有可能被对方抓住把柄的措辞全部换掉,用事实说话,摆数字、讲道理,一句多余的情绪话都没有。
最后一稿誊抄完的时候,窗外天已经快黑了。
赵刚拿着稿纸走进林天办公室,往桌上一放:“写完了,你看看。”
林天放下手里的文件,拿起那叠稿纸,一页一页地翻。文章的标题是《论和平、民主、团结》,开篇就点明——抗战胜利后,全国人民的共同愿望是和平建国、民主团结。
中共一贯主张成立联合政府,但国军坚持一党专政,拒绝承认解放区的合法地位,这才是谈判破裂的根本原因。
文章没有指名道姓地骂任何人,而是用事实说话——解放区实行了多少减租减息、多少老百姓分到了土地、多少工厂恢复了生产、多少学校重新开了课。
数字详实,事例具体,让人看了没法反驳。
林天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看着赵刚,嘴里啧啧两声:“行啊老赵,不愧是燕大毕业的。这篇文章写得有水平。”
赵刚一头黑线,拉了把椅子坐下,脸上的表情写着“你够了”:“老林,你都是当司令员的人了,能不能别拿我开涮?说正事,这篇文章有没有哪里要改的?”
“没有。”林天把稿纸放下,很认真地看着赵刚,“写得很好。文笔流畅,论据扎实,既不骂街也不示弱,摆事实讲道理。”
“这种文章发出去,比他们那些喊口号的社评强一百倍。”
赵刚松了一口气:“那就这么定了?我让人送去《新华日报》。”
“等等。”林天抬手制止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沉了下来,“老赵,只和国军那边打嘴仗,有什么意思?”
赵刚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得给他们下剂猛药。”林天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拿起桌上的电话,“你等会,我打个电话。”
赵刚看着林天摇电话,不知道他要打给谁。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接线员的声音:“请问接哪里?”
“北平总部,找老总。”
电话开始转接。南京到北平,中间要经过好几个中转站,滋滋啦啦的杂音一阵一阵地响。
林天握着话筒等了十几分钟。赵刚坐在旁边,没有催,耐心地等着。
终于,电话那头传来老总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但中气很足:“喂?哪位。”
“老总,是我,林天。”
“林天啊。”老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小子打电话给我,是不是因为那些报纸?”
林天也笑了:“不愧是老总,能掐会算啊。我刚看到报纸的时候还想,这帮人还真是闲得慌。”
“行了,你小子别拍马屁了。”老总的声音干脆利落,“说吧,有啥打算?不是光打电话跟我诉苦的吧?”
林天收起笑容,声音变得认真起来:“老总,我跟您汇报。这边老赵写了一篇文章,打算登报发出去,内容晚点我让他发给您过目。”
“文章写得很好,摆事实讲道理,不跟他们吵架。但我琢磨着,光发一篇文章不过瘾,得再做点别的。”
“做什么?”
“老总,我听说西南地区国军接收的城市,最近出了不少腌臜事。”
林天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什么接收大员一到就强占最好的房子、搜刮老百姓的钱财、欺压商贩百姓,诸如此类。”
“这些事,老百姓私下都在骂,但报纸上没人敢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老总的声音低了几分:“你从哪听说的?”
“消息来源不止一个。”林天说,“南京这边来了不少从重庆、成都、昆明过来的商人,还有从武汉、长沙逃过来的难民。”
“他们说的都差不多——国民党接收大员到了地方,老百姓都称他们‘五子登科’——占房子、抢金子、捞票子、睡女子、收车子。老百姓敢怒不敢言。”
老总没有说话,电话里只有滋滋的电流声。
“我觉得,这些事应该重点调查调查。”
林天继续说,“派几个可靠的记者下去,暗访。查实一件,登报曝光一件。”
“不是咱们要跟他们过不去,是让全国人民看看,到底谁在‘欺压百姓’、谁在‘破坏和平’。”
“他们不是喜欢在报纸上扣帽子吗?咱们把真凭实据摆出来,看他们还怎么扣。”
老总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你小子的意思是,让他们自己打自己的脸?”
“老百姓心里有杆秤。”林天说,“咱们不用骂他们,只需要把事实摆出来。”
“那些人占了多少房子、搜刮了多少钱财、干了多少缺德事,一桩一件地登在报纸上。老百姓看了,自己会判断谁是谁非。”
老总沉默了几秒,然后问:“还有呢?”
林天笑了笑:“老总,您太了解我了。我是这么想的——光是曝光他们的丑事还不够,还得让老百姓看看咱们解放区是什么样子。”
“晋察冀、北平、天津、山东、东北,咱们解放了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些地方的老百姓现在过得怎么样?”
“分了地没有?有饭吃没有?孩子能上学没有?工厂恢复生产多少?我觉得应该多派记者下去采访采访。”
“你的意思是,搞对比?”老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不是搞对比,是让全国人民看看真实的情况。”林天的语气很平和,“他们不是说我们‘军事割据’、‘破坏统一’吗?”
“那我们就让全国老百姓看看,在所谓的‘割据地区’,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再看看他们治下的那些地方,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不用我们多说,老百姓自己会对比。”
电话那头传来老总的笑声,很低沉,但很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