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手,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像丧钟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
说完了?刘彻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
群臣一愣,面面相觑。
刘彻站起身,走下丹墀,一步一步走到群臣面前。
公孙贺,你说退往荆州。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老臣,目光如刀,朕问你,退往荆州之后呢?
公孙贺一愣。
荆州还有兵力吗?刘彻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捅在群臣的心上,高祖皇帝从荆州带走了两万精兵,又从沿途各郡县征召了一万府兵。现在的荆州,只剩下不到三千守军。三千守军,能挡住孙武的大军吗?
公孙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彻继续道:还有,朕怎么到荆州?从洛阳到荆州,少说也要走七八天。这七八天里,朕吃什么?住什么?怎么避开乾军的追兵?
他转身,看向其他大臣:你们想过没有?张休已经把洛阳围得水泄不通,只留了东面一个缺口。那个缺口,是张休故意留的!他就是要引诱朕出城!朕若出城,正中他的下怀!
朕带着你们,带着几千残兵,在平原上被乾军的骑兵追杀。不用到荆州,不出三天,朕就会被孙武的伏兵拦住,然后被围死在半路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厉,到最后几乎是嘶吼:你们想让朕也被生擒吗?!
大殿内,死一般的沉寂。
群臣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公孙贺老泪纵横,重重叩头:陛下!老臣不是想让陛下当俘虏!老臣是怕......是怕陛下有个闪失啊!陛下若战死在洛阳,大汉就真的亡了!
老臣侍奉过三代汉帝,看着大汉从百废待兴走到今天。老臣不能眼睁睁看着大汉亡在陛下手里啊!
刘彻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亲手把公孙贺扶了起来。
公孙贺,你看着朕。
公孙贺抬起头,看着刘彻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朕问你,朕若退往荆州,大汉就不会亡吗?
公孙贺愣住了。
朕告诉你,朕若退往荆州,大汉会亡得更快。刘彻一字一顿,因为朕退了,洛阳就丢了。洛阳丢了,军心士气就彻底崩了。军心士气崩了,荆州也守不住。荆州守不住,蜀中也守不住。蜀中守不住,大汉就真的亡了。
所以,朕不能退。朕退了,就是大汉的罪人。
他松开公孙贺,转身走回龙椅前,缓缓坐下。
诸位。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朕知道你们怕。朕也怕。怕死,怕城破,怕大汉亡在朕的手里。可朕今日告诉你们——
他一字一顿:朕不怕死。朕只怕大汉亡了,朕还活着。
群臣浑身一震。
刘彻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推开大门。
门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远处,隐约能看见城头上的火把,星星点点,像一条火龙盘踞在洛阳城头。
更远处,是乾军大营的灯火,密密麻麻,像地上的繁星。
一死而已。君王死社稷!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可那风里,却透着说不出的坚定。
他转过身,面向群臣,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诸位,朕已决心,身死社稷。
但朕不要求你们跟朕同死。你们有妻儿老小,有父母兄弟,有活下去的权利。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今夜,朕会打开东门一个时辰。谁想离开洛阳,便在这一个时辰内走吧。朕绝不阻拦。
此言一出,群臣震惊。
陛下!公孙贺猛地抬头,老泪纵横,陛下这是何意?老臣岂是贪生怕死之辈?老臣誓死追随陛下!
陛下!臣等岂能弃陛下而去?臣等誓死效忠大汉!
陛下!臣不走!臣跟陛下共生死!
群臣纷纷叩头,有的声泪俱下,有的磕头如捣蒜,有的急得满脸通红。
刘彻看着他们,面色平静如水。
朕说了,朕不要求你们跟朕同死。想走的,今夜就走。朕不会怪你们,大汉也不会怪你们。因为你们已经为大汉做了够多了。
至于朕——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朕是大汉的皇帝。朕的命,是大汉的。朕不能走。
说完,他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
群臣跪在地上,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公孙贺还想再劝,可看着刘彻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劝也没用。
皇帝是不会走的。
群臣鱼贯而出,大殿里只剩下刘彻一个人。
他站在殿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沉默了很久。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殿内的光线忽明忽暗,映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高祖......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朕......不会给你丢脸,更不会给大汉丢脸!
夜色如墨,繁星点点。
洛阳城的东门,在子时三刻,缓缓打开了。
那扇厚重的城门,平日里需要八个壮汉才能推开。
此刻,四个守门的老卒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把门推开。
门轴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门外的吊桥也放了下来。
吊桥很重,铁链哗啦啦地响,像一条巨蟒从城头滑下去。吊桥落在护城河对岸,发出的一声闷响,溅起一片尘土。
东门外,是一片空旷的原野。
原野上没有乾军的营寨,没有巡逻的骑兵,没有火把,没有哨兵。只有一条官道,在月光下蜿蜒向东,消失在夜色深处。
那是张休故意留出来的缺口。
围师必阙。
孙武用兵,从来不会把一座城围死。
他总会留一个缺口,让城里的人看见逃生的希望。
因为有希望,守军就不会拼死抵抗。
一旦守军出城,在平原上被骑兵追杀,比攻城容易得多。
此刻,东门大开。
可没有人出城。
城门口,空荡荡的。
吊桥上,空荡荡的。
官道上,空荡荡的。
所有人都在观望,所有人都在等待,所有人都不敢第一个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