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东门不远的一条巷子里,停着几十辆马车。
那些马车是朝中官员的私家车驾,有的华丽,有的朴素,有的套着两匹马,有的套着一匹马。
车夫们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眼睛盯着东门的方向。
车厢里坐着他们的主人——那些白天在大殿上声泪俱下、恳请刘彻退往荆州的官员们。
可此刻,没有一个人下令出发。
因为谁都不敢第一个走。
第一个走,就是背弃皇帝,就是背弃大汉,就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第一个走的人,会被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可不走,就得留在洛阳城里等死。
等乾军攻破城门,等刀斧加身,等城破人亡。
走,还是不走?
每一个官员都在做这道选择题。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盯着东门的方向,等着别人先走。
只要有人第一个走,他们就会跟上。
可没有人愿意当第一个。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子时三刻,子时四刻,丑时初,丑时一刻......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于等在巷子里的那些官员来说,这一个时辰,比他们的一辈子都长。
刘彻站在城楼最高处。
他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身黑色的常服,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披风。夜风吹过,披风猎猎作响。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老太监,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壶酒和一只酒杯。
那是刘彻让人准备的。
不是给自己准备的,是给出城的官员准备的。
陛下。老太监低声道,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了。东门那边......好像没有人出城。
刘彻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还不到时候。
老太监一愣:不到时候?
刘彻没有解释。
他只是望着东门的方向,目光平静如水。
他知道,会有人走的。
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留下来陪他一起死。
他只是想知道,走的人,有多少。
丑时二刻。
东门依旧大开,吊桥依旧横在护城河上,官道依旧空无一人。
巷子里,那些马车依旧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车夫们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手里的缰绳被汗水浸湿了。
车厢里的官员们坐立不安,有的不停擦汗,有的闭着眼睛念念有词,有的掀开车帘往外看一眼又放下,有的把拳头握得嘎吱嘎吱响。
时间不多了。
一个时辰马上就要到了。
再不走,东门一关,就再也走不了了。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一个声音从某辆马车里传出来,声音不大,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辆马车的车夫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扬起马鞭,抽在马背上。
马车动了。
那是一辆很普通的马车,青色车帘,没有标识,看不出是谁家的车驾。马车从巷子里驶出来,驶向东门。
车轮碾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一把刀划破了夜的寂静。
城门口,守门的老卒们看见那辆马车,都愣住了。
真的有人要走。
那辆马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车帘紧闭,看不见里面坐的是谁。
车夫低着头,不敢看城头上的刘彻,只是拼命地抽打着马匹,想尽快冲出城门。
马车驶过城门洞,驶过吊桥,驶上了官道。
没有阻拦,没有冷箭,什么都没有。
马车就这样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一辆马车走了。
巷子里,那些还在观望的官员们看见第一辆马车平安出城,心里的防线瞬间崩塌了。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
走!快走!
第二辆马车从巷子里冲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三辆,第四辆,第五辆......
一辆接一辆的马车从巷子里驶出,驶向东门,驶过吊桥,驶上官道,消失在夜色中。
车夫们拼命抽打着马匹,马匹嘶鸣着狂奔。车轮碾过吊桥的时候,吊桥都在颤抖。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快走,快走,快离开这座即将变成坟墓的城池。
城头上,刘彻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出城门,面色平静如水。
他的身后,老太监的手在发抖。
陛下......老太监的声音在发抖,他们......他们真的走了......
刘彻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些马车,一辆一辆地数。
一辆,两辆,三辆......十辆,十一辆......十五辆,十六辆,十七辆,十八辆。
一共十八辆。
第十八辆马车驶出城门后,东门外恢复了寂静。
官道上,那些马车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城门洞里,空荡荡的。
巷子里,那些没有走的马车,依旧停在那里。
车夫们攥着缰绳,没有动。车厢里的官员们,也没有动。
东门,在丑时三刻,缓缓关上了。
那扇厚重的城门,被八个壮汉一点一点地推回去。门轴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吊桥也收了回去。
铁链哗啦啦地响,吊桥一点一点地升起,最后的一声合在城门上。
东门,关上了。
城头上,刘彻依旧站在那里。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可那亮光底下,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十八辆。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朝中文武百官数百人,出城的只有十八辆马车。十八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不是嘲讽。
是一种......释然。
朕以为,会有更多人走的。他的声音依旧很轻,没想到,只有十八人。
老太监的眼眶红了:陛下......
刘彻抬手打断他:不用说了。朕心里有数。
他转过身,走下城楼。
他没有乘坐龙撵。龙撵就停在城楼下,十六个轿夫跪在地上,等着他上去。
可他没有看龙撵一眼,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他想走回去。
他想用脚,一步一步地走回皇宫。
他想再走一遍这座他守护了这么多天的城池,再踩一遍这些青石板路,再看一遍这些熟悉的街道。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刘彻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身后的老太监和几个侍卫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街道两侧的店铺都关了门,门口挂着白色的灯笼,那是为战死的将士们守丧的灯笼。
灯光昏黄,照在青石板路上,把路面染成了暗黄色。
刘彻走得很慢。
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他的心在跳。
刚走出百米,前面的路被一个人挡住了。
那是一个老臣,跪在路中间,白发苍苍,佝偻着身子。他的身后,还跪着几十个人,有老有少,有文官有武将,都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刘彻停下脚步。
他认出了那个跪在最前面的老臣。
是公孙贺。
公孙贺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他穿着一身朝服,头戴官帽,跪得笔直。他的身后,那些人也跪得笔直。
陛下!公孙贺的声音沙哑,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老臣......老臣誓死追随陛下!效忠大汉!
他重重叩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了血。
洛阳城若破,老臣便护在陛下身前!老臣不死,陛下就无恙!
刘彻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街道两侧的胡同里,一个接一个的人影走了出来。
他们有的穿着朝服,有的穿着便装,有的穿着甲胄,有的拄着拐杖。有文官,有武将,有白发苍苍的老臣,有年轻力壮的新锐。他们的脸上有泪痕,眼睛里有光。
他们走到刘彻面前,齐齐跪倒。
臣等誓死效忠大汉!
陛下在!大汉便在!
那声音如同山呼海啸,在寂静的夜里炸响,震得街道两侧的灯笼都在摇晃。
刘彻站在那里,看着跪满一地的臣子,看着那一张张坚毅的脸,看着那一双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想告诉他们,朕不值得你们这样。
朕不是一个好皇帝。
朕把大汉带到了这个地步。
朕对不起高祖,对不起先帝,对不起你们。
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有什么东西堵在他的喉咙里,堵得死死的。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这些愿意陪他一起死的人,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