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很安静。
夏清靠在座椅上,侧着头,看着窗外的街景,街景从学校变成了商业区,从商业区变成了居民区,从居民区变成了一条两边种满梧桐树的街道,梧桐树很高很大,树冠在道路上方交握在一起,形成一条长长的、望不到尽头的绿色隧道。
车子在一栋别墅前停下来。门是白色的,很高,两扇对开,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小花环,不知道是谁编的,野花已经有些蔫了,花瓣边缘泛着黄,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有紫色的,有粉色的,有白色的,和白色的门配在一起,像是一幅很淡很淡的水彩画。
院墙不高,灰色的砖,上面爬满了绿色的藤蔓,有些藤蔓垂到墙外,在风中轻轻晃着。
夏钦州把车停在门口,没有开进去。他熄了火,拔了钥匙,先下了车。他走到后备箱,把左桉柠的行李箱提出来,放在地上,然后走到门口,按下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是一个中年妇女,系着围裙,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带着笑。
“回来了?”她看见左桉柠,笑了一下:“这位是?”
“妈,这是我同学,”夏清从车里钻出来:“左桉柠。”
“左……桉柠?”夏清的母亲穆容笑着说:“快进来吧。”
左桉柠提着行李箱走进去。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种着几棵桂花树,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花,开得正艳,红的黄的紫的,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院子里有一个石桌和几把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几个杯子,茶已经凉了,杯壁上有一圈茶渍。
院子深处是一栋两层的楼房,白色的墙,灰色的瓦,和那些红红紫紫的花配在一起,像是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
左桉柠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那几棵桂花树,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羡慕,不是嫉妒,而是一种安宁的感觉。
夏清拉着她的手走进去,一边走一边喊:“爸,我朋友来了,放假没回家,在我们家住几天。”
一个中年男人从客厅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毛衣,头发有些白了,但精神很好。他的脸上带着笑,他看见左桉柠的时候,笑容忽然变了一下。
“你是左总家的千金吧?”他的声音有些激动,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恭谨:“我在公司见过你一次,你和左总一起参加年会的时候。”
左桉柠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夏钦州的父亲在左氏工作。她看了一眼夏清,夏清点了一下头,小声说:“我爸在左氏,财务部。”
左桉柠收回目光,看着面前这位笑容满面的长辈,微微欠了一下身:“叔叔好,打扰了。不用叫我左小姐,叫我桉柠就好。”
夏仰峰连说了几个好字,搓了搓手,转过身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孩子妈,客人来了,多炒两个菜!”然后又转过身对左桉柠说:“随便住,随便住,把这里当自己家,不要客气。”
左桉柠跟着夏仰峰和夏清走进屋里。
客厅很大,装修不豪华,但很舒服。沙发是浅灰色的,软软的,陷进去就不想起来。
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苹果、香蕉、葡萄,摆得整整齐齐。
墙上挂着几幅照片,有全家福,有夏钦州和夏清的毕业照,有夏清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电视柜上放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拖到地上。
夏仰峰让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又端来一盘切好的西瓜,插着牙签。他在她对面坐下来,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她。
“桉柠,你父亲身体还好吗?”他的声音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左桉柠的手顿了一下。“挺好的。”
夏仰峰点了点头。
“你父亲是个很有能力的人,”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真诚的敬意:“我在左氏工作这么多年,承蒙他照顾。”
左桉柠端着茶杯,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她想起左弈的脸,那张脸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了。
她想起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像是在叫一个不太熟的人。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就灭了,像是一些被风吹灭的蜡烛。
“夏叔叔客气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她只有在面对长辈时才会有的乖巧和安静。
夏仰峰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大概听说过左桉柠在学校里的那些事,逃课、叛逆、不守规矩。但此刻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女孩子,说话的声音轻而柔,嘴角一直带着一丝很淡很淡的笑。
这不是一个叛逆的女孩子,这是一个有教养的、懂礼貌的大家闺秀。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夏钦州脸上,又移回来。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说:这个女孩子不错。
夏钦州站在客厅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的父亲,夏仰峰,在左氏工作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小的职员做到了部门总监。他对左家的人一向恭敬,恭敬到夏钦州有时候觉得那不是恭敬,是卑微。
此刻他坐在沙发上,用一种温和的、带着一丝讨好的语气和左桉柠说话。夏钦州知道这不是他的父亲的错,这是他的工作,是他的生存之道。但他心里还是有一根刺,扎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平时感觉不到,但此刻像是被人用手指拨了一下,微微地疼。
他没有表现出什么。他只是站直了身体,转身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在水池边,然后上了楼。
晚上,左桉柠住在夏清的房间里。房间不大,但很温馨。
床是白色的,被子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几朵白色的云。书架上摆满了书,有教材,有小说,有诗集,还有一些是夏清小时候看的童话书,书脊已经褪色了,但还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
窗台上放着一盆薄荷,叶子翠绿翠绿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夏清把左桉柠的行李箱打开,帮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衣柜里。她说:“你睡里面,我睡外面。”
左桉柠点了点头。她换了睡衣,钻进被子里。
被子很软,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甜甜的,有一种很熟悉但又想不起在哪里闻过的花香。
夏清关了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条很细很细的银白色的线。
“清清。”左桉柠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很轻。
“嗯。”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