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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哭

夏清在黑暗中没有说话。

左桉柠听见她翻了个身,被子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安静了。

她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听着夏清的呼吸声,听着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那些声音都很轻,很柔和,像是一首很慢很慢的催眠曲,但她睡不着。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像一道很小很小的伤口。

她想起吃饭的时候。

夏清的母亲做了很多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摆了满满一桌。

夏仰峰坐在主位上,拿起筷子,笑着说:“吃吧”,然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左桉柠碗里。

“左小姐,尝尝阿姨的手艺。”

左桉柠说谢谢,夹起那块肉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酱汁浓郁,甜咸适中。她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低下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感受到了,这个家好温暖。她忍住没有让那些泪流出来,抬起头,笑着对夏清的母亲说:“很好吃。”

夏清的母亲笑了,又给她夹了一块:“好吃就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左桉柠低下头,把那块肉也吃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久到她几乎忘记了这种感觉是什么样子的。

吃完饭,夏清帮母亲收拾碗筷。左桉柠也想帮忙,夏清的母亲把她按回了椅子上。

“你是客人,坐着就行。”

左桉柠坐在那里,看着夏清端着盘子走进厨房。

夏仰峰坐在她对面,泡了一壶茶,给她倒了一杯。

“桉柠,喝茶。”

左桉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龙井,很香,入口甘甜,回味悠长。夏仰峰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温和,像是在看一个他很欣赏的晚辈。

“左小姐在学校里成绩很好吧?”他问。

左桉柠放下杯子:“还可以。”

夏仰峰点了点头。“夏清经常提起你,说你学习好,说她跟你一起上课能学到很多。”

左桉柠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她想起那些和夏清一起逃课的下午,想起她们坐在操场边的草坪上晒太阳,一人一只耳机,左桉柠听摇滚,夏清听古典,两个人都觉得对方的音乐吵得要死,但谁都没有摘下来。她想起夏清说“外面的阳光真的很好”时嘴角那两个浅浅的酒窝。她想起夏清说“去我家住吧”时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

她的眼眶有些热。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把那点热意压了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夏家住了几天。也许是五天,也许是六天。

每天早上醒来,枕头上都落满了阳光,窗帘是淡蓝色的,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

她躺在床上,听着楼下厨房里传来的锅铲碰锅底的声音,滋啦滋啦的。然后听见夏仰峰的声音:“孩子妈,粥多盛一碗,清清的朋友爱吃南瓜粥。”

然后是夏清的声音:“爸,你小声点,柠柠还在睡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睡久了会有一个坑,她睡的那一边已经有一个坑了,正好能把她的头嵌进去。

她躺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隔着地板,隔着楼梯,隔着墙壁,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哭。

不是难过,不是委屈,而是像是一个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坐下来歇一会儿的地方。这一路走来的所有疲惫和委屈,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

她翻过身,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盏吊灯,灯罩是花朵形状的,粉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像一朵倒着开的花。她的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流进头发里,流到枕头上,在枕套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又擦了一下,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她放弃了,任由它们流着。

夏清推门进来的时候,她的眼泪已经干了,但眼睛还是红的。

夏清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抱了她一下。

那个拥抱很短,只有几秒,但暖得左桉柠差一点又哭了。

“下楼吃饭吧,”夏清松开她,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左桉柠握住她的手,站起来。她的手很小,很暖,像夏清这个人一样,小小的,暖暖的,像一团会说话的。

在夏家的这几天,左桉柠像变了一个人。

在学校里,她是那个让老师们又爱又恨的左桉柠,上课睡觉,考试第一,逃课被抓,学分被扣,辩论赛拿冠军,论文发表在校刊上。她的名字在法学院的公告栏上出现的时候,要么是好消息,要么是坏消息。

但在夏家,她不顶嘴,不熬夜,不惹事。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叠好被子,把睡衣叠好放在枕头上。

她下楼的时候,夏仰峰已经在餐桌前坐着了,面前放着一杯茶,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她走过去,说一声“叔叔早”,然后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安静地吃早餐。

她的种种,夏仰峰看在眼里,嘴上不说,但每次左桉柠叫他“叔叔”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就会变得更深一些,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

他在左氏工作了二十多年。他知道左家的每一个人都是什么样子的,但左桉柠在他家里住这几天,他看到的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左桉柠,全然就是一个安静懂事的小姑娘。

夏钦州看见父亲在左桉柠面前,小心翼翼,像是在讨好什么大人物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父亲不是故意的,父亲只是太想对左桉柠好了,好到用力过猛。

但他没有说。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饭桌上沉默地吃着饭,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冷了一些,但他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

他知道左桉柠是无辜的,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她只是一个被父亲过度热情招待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