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染秋看了一眼那份说明,又移开了目光。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嘴唇抿了一下,没有说话。
秦未辰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叹了口气。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徐染秋。这个姿态比他站着的时候更随意,更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而不是在跟病人谈话。
“徐染秋,”他忽然改了口,不叫“徐先生”了,直接叫了全名。
这个称呼的转变意味着一件事。他现在不是在以一个医生的身份跟他说话,而是在以一个……怎么说呢,以一个知道内情的旁观者的身份。
徐染秋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秦未辰脸上。
秦未辰看着他,嘴角的笑无奈:“我知道你为什么住在这里。”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只有病房里的两个人能听见。
徐染秋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颤了一下。
秦未辰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份出院评估报告上:“你喜欢左桉柠。”几个字一颗一颗地钉在徐染秋的胸口上。
徐染秋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的手指在被子上攥了一下。
秦未辰看着他,没有同情,没有嘲笑,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你留在医院里,左桉柠就会时不时来看你。你觉得自己只要还在这里,她就还会出现在你面前。所以你不想出院,怕一出院就见不到她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份病历报告。但正是这种平,让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皮肤,直达病灶。
徐染秋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把目光移开了,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
秦未辰看着他移开的目光,叹了口气。那口气比刚才那声更深,更沉,像是从一个很深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冰凉冰凉的。
“但你现在完全是在胡搅蛮缠。”秦未辰的声音重了一些,带着一丝医生对不遵医嘱的病人的那种严厉:“你的身体已经好了,你却非要说自己浑身不舒服。你这样是浪费医疗资源,也是浪费你自己的时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些。更多的阳光涌进来,落在病床上,落在徐染秋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更白了。
“我给你最后一个让步。”秦未辰转过身,看着徐染秋,目光很认真:“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里,继续调理。但我有一个要求。”
徐染秋看着他。
“不要时不时的乱跑。”秦未辰的声音不大,语气又恢复成了医生的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你穿着西装在走廊上晃来晃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你见了谁?你这样会影响疗效。”
徐染秋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秦未辰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他的手刚碰到门把手,门就从外面被推开了。
门板向内打开,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左桉柠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风衣的腰带松松地系在腰间,下摆被走廊里的风吹得微微扬起。她的头发散着,垂在肩上,几缕碎发被风吹到了脸前,她抬起手,随意地别到耳后。
她的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雏菊,白色的包装纸,淡蓝色的丝带。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秦未辰身上,然后移到了病床上的徐染秋身上。
“你也在。”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意外。
秦未辰看着她,嘴角那丝笑又深了几分。他往旁边让了半步,给左桉柠让出一条路来,然后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姿态很随意,像一个正在看戏的观众。
“来得正好,”他的声音带着那种惯常的调侃:“我正在跟徐先生说出院的事。”
左桉柠听到“出院”两个字,目光从秦未辰脸上移到徐染秋脸上。她走进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那束雏菊放在床头柜上。
她看着徐染秋,目光里带着一丝关切:“你身体都恢复好了吗?”
徐染秋不语,紧接着左桉柠瞬间眉头又皱了:“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秦未辰看着她,愣了一秒。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有。”他说,声音很干脆,像是一个句号,把所有的猜测和怀疑都关在了外面:“他没事。就是要多注意休息,别乱跑。”
他说“别乱跑”三个字的时候,目光从徐染秋身上扫过去。徐染秋接收到那个目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被子上又轻轻攥了一下。
秦未辰直起身,从门框上撑起来,侧过身,朝左桉柠点了点头:“你们聊,我先去查别的房了。”
他走出病房,顺手带上了门,把双手插回白大褂的口袋里,转身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左桉柠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徐染秋。她的表情比刚才放松了一些:“感觉怎么样了?”
徐染秋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进门的那个瞬间就没有离开过她。
那个眼神,秦未辰说得对。
满眼都是救赎。
“好多了,伤口已经不疼了。但是还是有点不舒服。”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太信的虚弱。
左桉柠看着他,看了两秒。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比刚才深了一些。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房间,墙角有一个衣架,衣架上挂着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装。
她的目光在那件西装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收回目光,看着徐染秋。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什么东西:“那怎么还有力气乱跑?不好好在医院待着?”
徐染秋看着左桉柠,她在笑,而她笑的时候,他说不出谎。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目光移开了,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银杏叶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一片一片的,像是一些被风遗忘在树枝上的金色小扇子。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吞咽声,掩饰自己犯了错的心虚。
左桉柠没有再追问。
她转过头,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束雏菊,拆开包装纸,把花一枝一枝地插进床头的花瓶里。
徐染秋看着她插花的背影,他像是在看一幅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画,想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