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白色的雏菊在花瓶中微微摇曳着，像一群在风中轻轻点头的小白鸽。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有人把碎钻石撒在了上面。
左桉柠把最后一枝花插进花瓶里，调整了一下角度，往后退了半步，歪着头看了看，像是一个画家在审视自己刚完成的作品。
徐染秋看着她的侧脸。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让人看了就会觉得舒服、安稳。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颊上，把她皮肤下那些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绒毛照得发亮。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卷翘着，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左桉柠都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
她侧过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注视。
她的手指在花瓶上轻轻顿了一下。
她不是没有见过这种眼神。她见过太多次了，在各种场合、从各种人的，那些人的眼神里带着打量、带着算计、带着功利。
而徐染秋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她。
只有她一个人。
左桉柠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低下头，拿起桌上那卷用剩下的淡蓝色丝带，一圈一圈地绕在手指上，又松开，又绕上：“染秋。”她开口了。
徐染秋看着她。
她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那条淡蓝色的丝带上：“在里奥淇的时候，你为什么会那么巧合地出现在那个文物交易现场？”
徐染秋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动了一下。
左桉柠没有给他回答的时间，继续说下去：“还有这次在A大，你为什么会那么刚好地救下我？”
她抬起头，看着徐染秋：
“你到底是谁？”她问。
徐染秋看着她，看了很久。嘴唇动了一下：“我是徐染秋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笑。
左桉柠看着他的笑容，看了两秒。
她的手指从那条淡蓝色的丝带上移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这个姿态让她的目光离他更近了：“我不信。”她声音很笃定。
徐染秋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不信你会跟那些事情有什么关系。”
左桉柠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轻到像是在跟他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但我不知道你到底在经历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如果你需要帮助，”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认真，认真到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一定要告诉我。”
徐染秋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合上了。又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每个字都要在心里反复掂量无数次。
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过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发出很轻很轻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叹息一样的声响。
然后左桉柠抬起头，看见徐染秋掀开了被子，从床上下来。
他朝她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左桉柠看着他走过来，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的手指从那条丝带上移开，落在椅子扶手上，指尖轻轻扣住了扶手的边缘。
徐染秋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他站得很近，近到左桉柠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消毒水的味道。
他低下头，看着她。
这个角度，阳光正好从窗户里涌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
左桉柠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紧了一下。
“染秋。”她警惕的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的手抬起来。
左桉柠的身体猛地往后缩了一下，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嘎吱”一声。她几乎是本能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撞到了床头柜，花瓶里的水晃了一下，几滴溅了出来，落在浅米色的桌面上。
她转身就要走。
但徐染秋的动作比她更快。
他的手掌伸出去，手指合拢，扣住了她的手腕，左桉柠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扣在她手腕上的手。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她抬起另一只手，按在他的手背上，想把他的手推开。
徐染秋没有松手。他的手指只是微微收紧了一些，扣得更稳了，但依然没有弄疼她。
左桉柠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加大了力气，手腕往外一转，想从他的掌心里滑出去。但她转了一半就停住了。她发现，他的力量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她根本挣不开。
她看着他的手，又看着他的脸，眉头皱得更深了。
徐染秋看着她挣扎的动作，他的眼睛暗了一瞬，声音很低：“你从前，是不会躲着我的。”
左桉柠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从前。
那时候她还在大学，在设计系读书。徐染秋比她高几届，是系里出了名的才子，拿过好几个国内外的设计大奖，导师提起他的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总是带着一种自豪。
他也曾经是她的老师。一对一把她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生教到能独立完成一个完整项目。
她记得他们一起合作过很多项目。他负责执行和细节打磨，她负责创意和整体架构。
他们在深夜的工作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争论，在凌晨的便利店里买两杯速溶咖啡站在门口喝，在项目交付的前一天晚上熬通宵改方案，困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醒来继续改。
那些日子很苦，但也很纯粹。
纯粹的学术讨论，纯粹的创作热情，不带任何功利心。
那时候的徐染秋，很轻松，很清白，像一杯没有任何杂质的水。他的笑是真的，他的关心是真的，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透明的，可以被一眼看穿。
她曾经很信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