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桉柠的手指在手机上停了一下。
夏钦州在文件上签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她身上。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开口了:“徐染秋怎么了?”
左桉柠抬起头,看着他:
“关于徐染秋,你知不知道什么?”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过一瞬。
夏钦州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指又开始点了。
他没有回答。
左桉柠看着他那副专心致志看文件的样子,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身体从沙发上直了起来:
“夏钦州。”她叫了他的全名:“你不是说,不会再有事瞒着我了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
夏钦州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落地窗外那片天际线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左家和安家的事情,”他的声音很平,像是一条被拉得很直很直的线,没有任何起伏:“已经结束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阳光落在他的金丝眼镜上,镜片反射着夕阳的橘红色光芒,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我希望,我们可以继续过平静的生活。你,我,月月。我们三个人。”他顿了顿,像是在给那些话一点时间:“我不想让你再陷入那些危险了。”
左桉柠看着他,他的表情波澜不惊。
左桉柠的手指在风衣布料上松开了。她点了一下头:
“好。”
一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夏钦州看着她的点头,手指从椅子扶手上抬起来,落在桌面上,拿起那支笔,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办公室又恢复了安静。
左桉柠靠回沙发靠背上,把手机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手机的屏幕还是暗的,黑色的镜面里映着她的脸。
她的目光落在落地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上,看着那些云层从暗红色变成深紫色,从深紫色变成灰蓝色,从灰蓝色变成一种分不清是蓝是黑还是灰的颜色。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
“也就是说……”
她看着夏钦州的侧脸。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落在他的脸上,把他下颌线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的表情很专注,和任何一个在工作日傍晚还在办公室加班的男人没有任何区别。
但左桉柠知道,不是的。
他在回避。
也就是说……徐染秋很危险。
如果他不知道什么,他会直接说“不知道”。
如果他觉得徐染秋不危险,他不会说“不想再陷入那些危险”。
他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筛选的。永远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你知道他想让你知道的那些,而他想让你知道的那些,永远只是他真正知道的那些的冰山一角。
左桉柠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一下。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最后她站起来,朝夏钦州的办公桌走过去。
夏钦州抬起头,看着她。
她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我晚上有个会展,带左赫安去。也算是让他以月柠的身份露个面。”
夏钦州的手从文件上抬起来,落在她的手指上,握了一下:“几点结束?需不需要我陪你?”他问。
“不知道,”左桉柠直起身,把垂到脸前的碎发别到耳后:“不会太晚。别啦,今天耽误你的时间了,工作没做完吧,你早点做完,争取我们今晚一起睡。”
夏钦州笑了,点了一下头:“好。”
左桉柠说完就转身走了。
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嗒嗒嗒的。
——
晚上的郡江,风比白天大了很多。
九月底的风,干燥清冽,贴着脸滑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让人精神一振的触感。
会展中心在郡江新区的核心地带,一栋通体玻璃幕墙的建筑,在夜晚被无数盏灯从内部点亮,像一块被切割过的水晶。
门口铺着红毯,红毯两侧站着穿着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每隔几步就有一个,腰背挺得笔直,表情严肃。
左桉柠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左赫安已经站在门口等她了。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里拿着手机,正低着头在看什么。听见高跟鞋的声音,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左桉柠身上,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走吧。”左桉柠走过去,没有停,高跟鞋直接从红毯上踩了过去。
左赫安把手机放进口袋,跟在她身后。
会展中心的大厅很大,穹顶很高,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像一串倒挂的葡萄,每一颗都在发光,把整座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来的人很多。男男女女,穿着各色的晚礼服和西装,端着香槟杯在大厅里穿梭,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说着一些不重要但必须说、不真心但必须装得真心的话。
空气里弥漫着香水的味道、酒的味道、还有一些略带紧张感的气息。
左桉柠一进门,就有几道目光扫了过来。
那些目光来自不同的方向,有审视,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一小部分真心实意的欣赏。
左桉柠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的脸上挂着一个很标准的笑。
左赫安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的表情很自然,甚至可以说有些轻松。
他走在人群里,有认识他的人会多看他两眼,有以前在他父亲面前点头哈腰的人会假装没看见他,也有一些人会主动走过来,跟他点头致意,说一句:“左少,好久不见。”
他应对得很好。点一下头,嘴角弯一下,说一句:“你好”,不多说一个字,也不冷落任何一个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大厅的另一头,围着一群人。
那群人的密度比别的地方高一些,说话的声音也比别的地方大一些,笑声此起彼伏的,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人群的中心站着两个人。
林红。
江素衣。
林红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在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拖出的痕迹,像彗星尾巴一样。
江素衣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面料很轻盈,会微微飘动,在灯光下泛着珍珠一样的柔光。她嘴角挂着一丝笑,那丝笑很淡,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但你知道它不是用来切东西的,它是用来做别的事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