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染秋站在大厅的入口处。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内敛的光泽。他以前穿的西装剪裁温润柔和,像是为了衬托他的气质而存在的。
而今天这件西装,是凌厉的、锋利的、像是为了宣示某种东西。
他的头发全部被梳到了后面,用发胶固定住,露出整张脸的轮廓。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
从前的徐染秋,笑起来像是春天的风吹过麦田时麦浪起伏。那个笑容会让你觉得安心。
可现在他嘴角的那丝笑,带着一种轻视、居高临下。
他的眼睛里,那种温润的光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烈的欲望。
左桉柠看着他,她觉得陌生。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变了。
旁边有人在小声说话。
“那就是徐染秋?”
“你不知道?这次会展的主办方之一就是他。”
“主办方?他不是搞设计的吗?怎么做起主办方来了?”
“人家现在不光是搞设计了。徐氏你知道吧?就是那个徐氏。他一直都是徐家的人,只是以前不怎么出面,现在,你看这架势,应该是不打算藏着了。”
“徐氏?那个做地产和金融的徐氏?”
“不然呢。你以为他凭什么能坐在主办方的位置上。”
那些声音很低,但在这个安静的大厅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大了,从不同方向飘过来,飘进左桉柠的耳朵里。
左桉柠站在展位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张刚从别人手里接过来的名片。她的目光落在徐染秋身上,没有移开。
她看着他从大厅的入口走进来。
他走过的地方,人群自动向两边让开。他走到大厅中央的位置,停了下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从大厅的这一头扫到那一头,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主持人走上了台。
那是一个穿着深紫色长裙的女人,头发盘得很高,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对很大的钻石耳环。她站在台上,面对着下面的人群,嘴角挂着一个标准的职业性笑容。
她拿起话筒,说了一些开场白:欢迎各位来宾,感谢各位的光临,今天的会展是郡江设计界的一次盛会,云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优秀设计师和作品。
然后她提到了主办方的名字。
“本次会展的成功举办,离不开主办方的大力支持!”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台下某个方向,嘴角的笑容又深了几分:“感谢徐氏集团对本次会展的鼎力相助,也感谢徐染秋先生对我们设计行业的关注和支持。”
台下响起了掌声。
徐染秋站在大厅中央,面对着台上,姿态很随意,看起来对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事情都不感兴趣。
左桉柠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她试图在那张脸上找到从前的痕迹。
她找到了。
眉毛、鼻梁、嘴唇,那些没有变,它们还在那里,但组合在一起,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她想,如果是以前的徐染秋,在这样的场合被主持人点名感谢,他会怎么做?
他会笑。温柔、如沐春风。
可现在,他站在那里,眼睛里燃烧着欲望的火。
左桉柠虽然难以接受,但他知道,他没错。
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变成另一个人,每一个变化背后都有原因,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她不想妄加猜测。
但左桉柠看着他,只觉得有些难过。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左桉柠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她转过头,看见了……安琪。
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长裙,裙子的面料是那种很厚重的、垂坠感很强的材质,在灯光下泛着一种幽暗的光泽。她黑色的长发,垂在肩上,发尾微卷。她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些严肃,甚至有些凶,但她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就像是被点亮了一样,那些严肃和凶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爽朗的笑。
但此刻她的目光很复杂。
她的手从左桉柠的肩膀上移开,张开双臂,把她拥进了怀里,下巴抵在左桉柠的肩膀上。
左桉柠的手悬在半空中,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搭在安琪的后背上。
名片从她手指间滑落,飘在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正面朝上。
安琪的嘴唇贴在左桉柠的耳边,声音很低:“谢谢。”
一个字,很轻,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只是轻轻地浮在那里。
左桉柠的手指在安琪的后背上轻轻停了一下。
安琪松开了她,往后退了半步:“安氏现在是我在打理。”
左桉柠看着她,没有说话。
安琪的目光落在左桉柠脸上,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有件事,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她顿了一下,目光从左桉柠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她身后,然后又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
“安氏留到你手里的那部分财产,是你爷爷安文硕留给你的。”
左桉柠的手指在风衣口袋里攥紧了一些。
“你爷爷他很早就知道安氏分两支了。”她的目光落在左桉柠脸上,像是在确认她在听。
“一支是你爷爷这边,”安琪的声音低而稳:“白道。”
左桉柠的呼吸停了一瞬。
“另一支,”安琪顿了一下,她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她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把它咽下去:“是我父亲安风逸这边。”
“黑道”这两个字。她没有说,但左桉柠能懂。
“安文硕这一生,都在和安风逸抗争。”安琪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她自己也不太愿意面对的事实:“他用他的方式,想要把安氏从那条路上拉回来。”
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最后劳疾而终。”
左桉柠的手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口。她的脑子里在经历一场剧烈的风暴。
安文硕。安氏。两支。白道。黑道。抗争。劳疾而终。
这些词像一些被打碎了的玻璃碎片,她跪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捡起来,试图把它们拼回去。但碎片太多了,太碎了,她拼了很久,才勉强拼出了一个模糊的人。
她的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