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桉柠的肩膀在发抖。
沈昭昭因为工作已经提前离开了会展中心。
她今晚还有一个杂志的封面拍摄，化妆师和摄影师已经在摄影棚等了很久了。她走的时候跟左桉柠说了。
左佑从楼上下来，正好看见安琪和左桉柠在说话。
他的脚步在楼梯的最后一级上停了一下，眉头皱了一下，朝她们走过来。
他在她们面前站定，目光从安琪脸上扫过去，落在左桉柠脸上。
他没有说话。
安琪看着左佑走过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表情从刚才的认真变成了一种愧疚。
“我……”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对不起左总，我不知道桉柠不知道这件事。我说漏嘴了。对不起。”
左佑看着安琪，看了两秒。那两秒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眉头还是皱着，嘴角还是抿着，目光还是那种沉沉的、像是什么都看得见但什么都不想说的样子。然后他的目光从安琪脸上移开了，落在左桉柠脸上。
左桉柠的目光落在左佑脸上，那双眼睛里有很多问题——
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没有问出来。
左佑抬起手，指落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按了一下。他的声音不大：“都过去了，没事了。”
左桉柠没有说话。
安琪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人，感觉心里很复杂，但她忽然觉得，也许她今晚说出来的这些，不是一件坏事。
就在这时，大厅的另一头，入口处又有人走了进来。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但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走在那群人最前面的那个人身上。
夏钦州。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精确地落在了她身上。
他的步伐加快了。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扫过她的脸。看到左桉柠泪眼婆娑的样子，瞬间看向安琪。
安琪被那目光看得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么意思？”夏钦州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他的目光还钉在安琪脸上，没有移开：“你把她搞哭了？”
安琪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些。她的身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最后从她嘴里出来的，只有三个字。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跟一只蚂蚁说悄悄话：
“对不起，夏总。”
明明从血缘上来说，夏钦州算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但这会儿，她却不敢开口叫哥。
夏钦州看着她，金丝眼镜的镜片还是反射着冷冷的光。
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左桉柠伸出手指，搭在夏钦州的手臂上，轻轻拉了一下：“没事。”
她的声音很稳，想告诉他，他自己已经消化了。
夏钦州低下头，目光落在了她搭在他手臂上的那只手上，他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落在她手上，手指扣住她的手指，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焐热。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对她说：我知道了，没事了，我在。
他松开她的手，转过头，看着安琪，点了一下头。
好了，这一页翻过去了。
左桉柠站在夏钦州身边，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大厅中央那个位置。
徐染秋已经不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左桉柠看着那片空了很久的地面，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转过头，看到夏钦州的脸。
他正在看着她。
夏钦州正在看着她。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夏钦州看着她那个很轻很轻的笑，眼里有光闪了一下，柔软从冰层下面透出来。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他的手指从她的手背上移开，顺着她的手臂往下走了几寸，落在她的手腕上，蹭了一下她的皮肤。
大厅里的会展还在继续。
人群在慢慢地散去，那些穿着华服的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左桉柠和夏钦州也一起走出了会展中心。
九月底的夜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河水的气息，还有一股清冽的凉意。
那风吹在她的脸上，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飘了起来，几缕发丝贴在她的脸颊上，痒痒的，她抬手把它们别到耳后。
夏钦州走在她左边，和她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
停车场在地下一层，他们从会展中心的侧门出去，沿着一条铺着石板的小路走向停车场。小路两边种着桂花树，树冠在头顶交织在一起，把路灯的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
左桉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他们走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左桉柠的手机在风衣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是安琪发来的。
“今晚的事，对不起。我不应该说那些的。我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应该先问一下左佑再说的。是我太急了。对不起。”
左桉柠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动了几下，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没事。我知道了也好。”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
夏钦州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里拿着车钥匙。
他没有问她是谁发的消息、说了什么，也没有凑过来看她的屏幕。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她身边，站在桂花树下，站在夜风里，等她。
左桉柠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他走了过去。
夏钦州的走到驾驶座那一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左桉柠坐到副驾驶。
那几秒钟里，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今晚，”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小的，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累了吧。”
左桉柠点头。
她确实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经历了太多事情，情绪像坐过山车一样上上下下了好几个来回，她的精神有点被磨平了。
夏钦州没有等她回答。
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落在她的头顶上，手指在她的头发上轻轻抚了一下，指尖在她的耳廓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重新搭在方向盘上。
他的目光还落在前方，落在车灯照出的那两团光斑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咽了回去。然后她伸出手，手指搭在他放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上，手指在他的指缝间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把手收了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