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飞没有林浩东那样的反应速度，更没有汪韬那样的逃亡经验。
他开完那一枪之后，没有立刻找掩护，而是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似乎想看看自己的战果。
这个致命的犹豫让他付出了代价。
一发子弹打穿了他的右肩，从锁骨下方穿进去，从肩胛骨附近穿出来，带出一蓬血雾和碎骨。
他被子弹的力量带得整个人转了半圈，惨叫一声，扑倒在地上，手里的火药枪摔出去两米远，掉在石头上，发出哐啷一声响。
“柳飞中枪了！”老猫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丝兴奋，“右肩贯穿伤，没有生命危险，但他动不了了。”
林浩东没有放松警惕。
受伤的野兽才是最危险的，尤其是汪韬这种已经在生死线上挣扎了十年的亡命之徒。
他透过灌木丛的缝隙死死地盯着汪韬藏身的位置，手指搭在扳机上，随时准备补枪。
汪韬在柳飞中枪的那一瞬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没有去管柳飞，甚至没有看柳飞一眼。
他像一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在枪林弹雨中猛然起身，弯着腰，沿着沟底往东南方向狂奔。
他的速度极快，快得不像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一双解放鞋踩在湿滑的石头上，像踩在平地上一样稳。
他对这条沟太熟悉了，知道哪块石头是松的，哪块石头上长着青苔会打滑，哪个位置可以藏身，哪个方向可以突围。
他在这片林子里待了十年，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印在他的脑子里。
他要跑。
“他要跑了！”欧阳羽霞大喊一声，从藏身的灌木丛后站起来，端着92式手枪就要往下冲。
林浩东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
“你疯了？”林浩东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欧阳羽霞的耳朵里，“他在沟底，你在坡上，你往下冲就是给他当活靶子！”
“可是他要跑了！”欧阳羽霞用力甩了一下胳膊，但没有甩开，林浩东的手像一把铁钳一样箍在她的小臂上。
“他跑不了。”林浩东的眼睛死死盯着汪韬奔跑的方向，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冷冰冰的笑容，“三组在他前面，二组在他后面，他被夹在中间，往哪儿跑？”
话音刚落，三组的方向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95式突击步枪的连发声在山谷里回荡，子弹打在沟底的石头和泥土上，溅起一片尘土。
汪韬被迎面而来的火力压了回去，他一个急停，转身又往回跑，但二组的枪声也响了起来，前后夹击，把那条狭窄的沟变成了一个死亡通道。
汪韬在沟底转了一圈，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东奔西突，但每一面都是铜墙铁壁。
他最终停在了沟底最深处的一个位置，那里有一块巨大的石头，至少两米高，三米宽，像一个天然的碉堡，挡住了来自两侧和前方的子弹。
他扑倒在石头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军大衣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
不是他的血，是柳飞的血，他在经过柳飞身边的时候，柳飞的血溅在了他身上。
林浩东透过灌木丛看着那块大石头，眉头紧锁。
那块石头太大了，子弹打不穿。
而且石头的位置在沟底的正中央，两侧的陡坡距离它至少有一百多米，从上面的位置射击，弹道角度太陡，很难打中石头后面的目标。
汪韬选择那个位置不是偶然的，他早就知道那块石头在那里，甚至在钻进这条沟之前就已经计划好了——
如果被包围，就退到那块石头后面，用石头当掩体，跟警察打一场持久战。
“肖局，”林浩东对着耳机说，“他在那块大石头后面，我们打不着他。”
肖建军沉默了两秒钟：“我知道。我看到了。”
“怎么办？”
“围住他，困死他。他不出来，我们也不下去。他总有弹尽粮绝的时候。”
林浩东想了想，觉得肖建军说得对。
汪韬虽然有两百发子弹，但他不可能永远待在石头后面。他要喝水，要吃东西，要睡觉，要上厕所。
只要警察把这地方围死了，他迟早得出来。
这不是电影里的枪战，几分钟就能分出胜负；这是真正的围捕，可能需要几个小时，甚至一整天。
“老猫，”林浩东对着耳机说，“汪韬的位置变了，你重新锁定一下。另外，密切注意他的动静，他要是有任何移动，第一时间告诉我。”
“收到。”老猫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东哥，我已经把无人机降到树冠以下了，就在他头顶上空五十米的地方，他能听见无人机的嗡嗡声，但他看不到。他只要敢从石头后面露头，我立刻告诉你。”
林浩东松了一口气，把微冲的枪口从灌木丛中收回来，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蹲着。
他的膝盖有点疼，是刚才在竹林里挤的时候磕在一块石头上留下的，但他没功夫管。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块大石头，像一只守候在洞口外的猎犬，耐心地等着猎物出来。
欧阳羽霞蹲在他旁边，手里的92式手枪握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她的呼吸很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奔跑还是因为紧张。
林浩东侧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额头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树枝刮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疼不疼？”林浩东指了指她的额头。
欧阳羽霞愣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看到手指上的血，不在意地擦了擦：“不疼。”
“欧阳羽霞，我跟你说个事。”林浩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跟刚才那个在枪林弹雨中冷静指挥的人判若两人。
欧阳羽霞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什么事？”
“等这事完了，你给我写个检讨。”
“写什么检讨？”欧阳羽霞的眉头皱了起来。
“写‘我不该逞能，不该不请求县局协助就贸然行动，不该让我自己和我的人陷入危险’。”
林浩东的语气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三千字，手写，不许打印，不许找人代笔。写完了交给我，我留着，下次你再犯的时候拿出来念给你听。”
欧阳羽霞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枪声刚刚停歇的森林里显得格外清脆。
她摇了摇头，用一种“你真拿你没办法”的语气说：“林浩东，你是不是有病？”
“我有病，你有药吗？”
“我有枪。”
“那你打我啊。”
欧阳羽霞气得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回去。
她把手枪换到左手，右手在林浩东的肩膀上捶了一拳，不重，但很实在，像捶一块石头：“你少在这儿贫，回去再跟你算账。”
张海蹲在欧阳羽霞身后不远的地方，把两个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嘴角抽搐了两下，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