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小腿,裤腿上有两个洞,一大一小,大的那个在正面,小的那个在侧面,周围一圈都是暗红色的血迹,血还在往外渗,把他的袜子染成了深红色。
他是在刚才那轮交火中被打中的。
不知道是柳飞的火药枪铁砂还是汪韬的猎枪独头弹,反正小腿上挨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一直没吭声。
他不想在欧阳羽霞面前丢脸,更不想在林浩东面前示弱。
刚才他还对林浩东的“神机妙算”不以为然,结果一进林子就中了枪,这事说出来丢人。
欧阳羽霞转过身,看到张海腿上的血,脸色一下子变了:“张海,你中枪了?”
“没事,擦破点皮。”张海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擦破点皮流这么多血?”欧阳羽霞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去掀张海的裤腿。
张海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但欧阳羽霞的动作比他快,一把掀开裤腿,露出小腿上那两个还在往外冒血的弹孔。
欧阳羽霞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回头冲着肖建军的方向喊了一声:“肖局,有没有急救包?”
肖建军从山脊上跑下来,手里提着一个军绿色的急救包。
他蹲下来看了看张海的伤口,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打开急救包,拿出碘伏、纱布和绷带,动作麻利地给张海消毒、包扎。
碘伏涂在伤口上的时候,张海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牙关咬得咯咯响,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咬着嘴唇,没有叫出来。
“子弹穿过去了,没伤到骨头,算你小子命大。”肖建军一边包扎一边说,“但是伤口不小,回去得去医院处理一下,打破伤风,消炎,别感染了。”
张海点了点头,脸色发白,嘴唇发干,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林浩东。
林浩东蹲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惊讶,也不幸灾乐祸,只是淡淡地看了张海一眼,然后说了一句:“张队,这下信了吧?”
张海的嘴角抽搐了两下,最终苦笑了一声:“东哥,我服了。你那个‘算’,比我们刑警的研判报告都准。”
林浩东摆了摆手:“不是算得准,是我情报比你们多。你们只知道汪韬是诈骗犯,不知道他的底细。我知道。所以我能提前做准备,你们不能。这不是神机妙算,这是信息差。”
张海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不是一个固执的人,错了就是错了,服了就是服了。他抬起头看着林浩东,说了一句:“东哥,谢谢你。今天要不是你,我们这几个人,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林浩东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谢我,谢肖局。是他带人来的,我就是个送咖啡的。”
张海看向肖建军,郑重地点了点头:“肖局,谢谢。”
肖建军摆了摆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转身看向沟底那块大石头。
他掏出望远镜,透过镜片观察着石头后面的动静,但什么都看不到,汪韬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连个衣角都不露出来。
“这个王八蛋,比我想象的难缠。”肖建军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选的那个位置太好了,石头前面是一片开阔地,至少有五十米没有任何遮挡。我们要是派人从正面冲过去,那就是送死。”
林浩东也站起来,用望远镜看了看那块石头的位置,又看了看两侧的地形,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他蹲下来,在地上捡了一根树枝,在泥土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形图,石头的位置、两侧陡坡的角度、石头前方的开阔地、石头后方的密林,一一标注出来。
“肖局,你看。”林浩东用树枝点着地上的图,“石头前方是一片开阔地,从我们的位置冲过去,至少要在开阔地上暴露五十米。”
“五十米,以汪韬的枪法,能打中一个奔跑的人,尤其是在他不缺子弹的情况下。所以正面强攻不可取。”
他指了指石头两侧:“这两侧的陡坡角度太大,别说跑,爬都爬不上去。而且汪韬只要往两边打两枪,碎石和泥土就会往下滚,站在坡上的人站都站不稳,更别说瞄准了。所以从两侧接近也不现实。”
肖建军点了点头:“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林浩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等他出来。”
“等他出来?”
“对。他不可能永远躲在石头后面。他带了多少水和食物?两天?三天?就算他带了一个星期的食物,但他不可能带一个星期的水。”
“彩云岭虽然水源多,但他现在的位置附近没有溪流,最近的活水在三百米外。他只要想喝水,就得出石头。”
肖建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他还有一个顾虑:“他要是等到天黑再跑呢?彩云岭的原始森林,到了晚上伸手不见五指,我们虽然有夜视仪,但在这片密林里,夜视仪的效果也会打折扣。”
“汪韬对地形熟,他要是关了手电摸黑跑,我们未必能追上。”
林浩东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自信:“肖局,你以为我让老猫在外面飞无人机,只是为了看他在哪?”
肖建军愣了一下。
“老猫的无人机上挂着高音喇叭。”林浩东说,“到了晚上,老猫会把喇叭调到最大音量,循环播放一句话——‘汪韬,你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出来投降,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想想,一个人在深山老林里,被警察围着,头顶上有个东西嗡嗡嗡地飞了一整天,到了晚上还不停地冲他喊话。”
“他能撑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他的神经不是铁打的,迟早要崩。”
肖建军看着林浩东,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浩东,你这脑子,到底是跟谁学的?”
“天生的。”林浩东笑了笑,“我妈说我三岁就会算计邻居家的小孩,让他们把糖分给我吃。”
肖建军哈哈大笑,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鸟雀。
笑完以后,他的脸色又沉了下来,看着沟底那块大石头,目光变得冷峻而坚定:“那就这么办。困死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光线从明亮变成金黄,又从金黄变成暗红,最后完全消失了。
森林里的光线暗得很快,像有人在一盏灯的开关上拧了一圈,亮度从十降到五,从五降到一,最后彻底归零。
天黑透了。
特警们打开了枪上的战术手电,一道道白色的光柱在黑暗中交错扫射,像一把把光剑在密林中挥舞。
老猫的无人机降到了树冠下方五十米的高度,无人机底部的探照灯打开了,一束刺目的白光打在沟底那块大石头上,把石头照得像一块巨大的白色墓碑。
高音喇叭里循环播放着肖建军录好的喊话,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带着一种冰冷的、机械的压迫感。
“汪韬,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出来投降,这是你唯一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