栈道金属板上的蛛网裂纹里溢出灰白色的粉末。
粉末是歼星武光束打剩下的残渣。
这些粉末原本嵌在裂缝深处。
现在全飘出来了。
没风。
封闭的要塞通道里气压早就掉光了。
粉末打着旋,贴着地面往十丈高的黑色晶柱底座飘。
炎尊劈砍栈道崩出的合金碎片跟着粉末一块滑过去。
碎片的边缘在摩擦地板,划出几点火星。
希尔瓦娜小腿外侧的护甲上传来轻微的颤动。
她低头看腿侧。
刚才那一箭没能射穿银面法则外衣,崩碎的几枚空间符文残片掉在她脚边。
残片上的光已经熄了。
现在那几块暗淡的半透明晶体正贴着她的靴子边缘往前滚。
滚向那座黑棺。
她垂在身侧的右手张开,又攥上紧握。
指尖掐在掌心的肉里,阻断指侧的血液回流。
这反应不是痛觉带来的。
是视觉冲击冲垮了固有的空间常识。
乌利尔后背折叠的光翼断口处剥落下来几粒碳化的光尘。
光尘没往下掉。
它们在这个无重力的真空球边缘停顿了零点一秒,接着调转方向直奔黑棺表面的黑焰。
乌利尔的下颌线绷紧。
面甲遮挡了表情,但被斩断光翼的肩胛骨往前使劲顶了顶。
他把重心压在全脚掌上,稳住被吸力拉扯的身体。
炎尊的靴底在栈道上碾了一下。
他低下脖子看脚下这块变灰的金属。
杵在地上的巨斧刃口残留着一层薄薄的圣炎。
火星从斧面上分离开来。
这火原本只听他一个人的使唤。
现在十几颗细碎的金色火苗脱离了斧面的附着,顺着木质斧柄往上爬。
绕过他攥住斧柄的手指,绕过他小臂上的伤疤。
脱离肉体的牵引范围,脱离重力,接连飞向黑棺晶面。
飞向纯粹的黑暗中。
炎尊右侧眼角旁的肌肉抽动了两下,紧绷的嘴角往下拉了半拍。
攥斧柄的手指骨节发白,力道没松开。
魔气在指缝间回流。
凯兰的金属面甲后面发出一声机械卡壳的杂音。
原本已经跌到个位数负载的逻辑核心,内部数据流陡然飙升。
三十。
五十。
八十。
暗红色的警告框在电子眼里挤成一堆。
他把视觉处理模块切到全频段解析模式。
合成音卡在一个很不平顺的频段里。
“检测到异常能量回路。”
他脖子微转向右偏了两度。
“非引力场。非磁场。”
电子眼里那串没见过的数据标签闪成一片纯白。
“非记录在册的已知法则。”
凯兰的银色金属颈骨硬生生扭转九十度,电子眼锁定在真空球中心的黑棺上。
逻辑核心在零点四秒内把出厂十七年的主数据库翻了个底朝天。
比对结果弹出来了。
空。
没有匹配项。
面甲上的红光照亮了他脚下的金属板。
“这不是能量虹吸现象。”
合成音的语速比平时慢了足足三秒。
这个延迟对系统判断来说是致命的。
“这是宇宙基底结构……”
他把剩下的词组塞进数据传输通道,再转化成音频挤出来。
“正在向该区域坐标进行自发对齐。”
真空球边缘的空气开始倒灌。
四周的气压差大到让铁皮翻卷。
栈道前端的要塞核心屏幕上,刚才歼星武熄火时残存的十五道法则纹路显现出来。
这些纹路原本是固定在系统底层的死物。
用于维系整个界域的架构。
现在它们在动。
原本笔直的运行轨迹从中间裂开,向着通道中段那座黑棺的方向弯曲出一个夸张的弧度。
管线深处传来高频的啸叫。
声音从四壁的装甲板传导出来,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埋在壁体里的超合金导管承受不住法则层面的物理拉扯,开始扭曲形变。
粗大的金属管壁上爆开一排排柳钉。
要塞的金属骨架在呻吟。
大块大块的外接装甲板开始往下掉。
银面还站在门框边。
刚才举在半空的六根手指往回缩了半寸。
指尖原定要释放的收割指令断在半路。
浑白色的眼球盯着门外那座顶破天花板的十丈黑棺。
眼眶里的眼球表面没有任何结构。
现在有了变化。
两颗纯白球体周缘,出现了一圈细密的褶皱。
褶皱顺着球面的弧度往中心区域挤压。
这是高频法则在视神经终端产生抗拒反应引发的物理变形。
它的左脚抬了起来。
靴底离开变灰的金属板表面。
往后悬空了极短的一瞬。
脚后跟磕在门槛内侧的装甲板上,发出一声钝器相撞的闷响。
自这场王冠战役开打以来,这位界域境巅峰第一次退了这半步。
云舒靠在乌利尔沾满血污的肩甲上歇息。
她腰间挂着的漏刻碎片在颤。
碎片切口处的玉石纹理跟随着周遭空气里倒灌的气流一起抖动发酸。
她强撑开沾满血迹的眼皮。
“他没死。”
嗓音嘶哑,带出一点气音。
乌利尔没作声,被斩断光翼的肩胛骨往前使劲顶了顶,帮她站直身子。
希尔瓦娜听见云舒的声音,弓臂从身侧提起来截断气流。
她把后背板直拉起。
弓身的星辰木质地在微弱的共鸣下发热发烫。
她的感官全开覆盖全场。
游侠战甲的空间感知模块把十里内的参数全塞进她脑子里。
手指尖在发凉。
手心里却渗出一层薄汗。
周遭发生的这一切怪象吸力,她找不到任何源头。
没有阵法展开。
没有功法释放出强压。
没有活体生物燃烧本源带来的精神威压。
只剩下一个从没设想过的物理层面的结论横在面前。
天地间的游离元气,废墟里的残缺法则,甚至脚底下这颗位面的底层框架。
都在向一座没有任何生命体征的死物行礼。
自下而上。
自发朝拜。
万法臣服。
“这不可能。”
银面的声音在核心舱门口炸开。
没有通过广播线路发音。
是活人声带直接发音。
这四个字从它面具的下巴缝隙里挤了出来。
语调全变了形。
之前那种看死人的平淡语气在此刻荡然无存。
声带发声时的气流控制一塌糊涂。
四个字的音准在两个完全不同的高低频段里来回跳跃割裂。
它把悬在半空的六根手指放下来,死死地攥住核心舱室的金属门框。
指尖的灰光直接切进超合金板内部深处。
门框表面刻着的那圈代表创世之手最高权限的银色符文,在遭遇这股指压的瞬间,直接黯淡了下去。
法则的供能线路被切断。
“境界铁律不允许——”
它嘴里发狠地挤出半截话头。
剩下的话没说完。
它盯着晶柱表面燃烧的黑焰不放。
那两颗发皱的白球往眼眶外面凸出了半指高。
“破道境的经脉无法承载界域境的维度跃迁跨度。”
“他应该炸了。”
炎尊把搭在脸侧的赤色长发一把拽开丢在脑后。
他把左手换到巨斧粗糙的木质把手上。
空出右手在左肩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嵌在肩胛骨皮肉里的两片金属渣子掉在冰冷地上打起几个转。
他把胸腔里那口老血气全吐出去,重新吸进一口混着血腥味和铁锈味的冷空气。
左瞳里熄灭的金额圣炎在眼底骨碌打了个转。
烈火重新窜出凹陷眼眶点燃眉头。
火苗比跌落前烧得更高更密。
贴着他粗糙的眉骨一路往上燎过去。
烧得周围稀薄空气发出一连串噼啪爆音脆响。
胸甲上的灰色凹痕在圣炎的高温烘烤下崩解崩脱。
他抓起巨斧斧柄砸在栈道装甲板中央位置。
这一下没用内家底力。
整段悬空金属通道跟着斧柄的落地点齐刷刷陡然抖了三大下。
魔气和圣炎在斧刃寒光交界处再次碰头对撞。
粗砺撕裂的怒吼嗓音炸开在通道里,盖过了扭曲管线发出的刺耳尖啸。
“你这该死的东西——”
他放肆地咧开阔嘴叫骂。
牙床上还挂着几丝拉长的血丝。
“我就说!”
他大步往前重重踏出一步脚印。
拉近整个人和黑棺之间的直线距离。
右瞳里的浓深黑火和黑棺表面的黑焰遥远隔空相呼应起舞。
“那可是老子认准的人!”
拉结尔攥紧的手掌跟着松开了寸许空隙。
掌心那几道深可见指骨的血痕口子里溢出几大滴新鲜血珠子。
血珠离开干燥皮肤表面。
朝着中心黑棺方向被横向扯出一个长形的血滴轮廓。
拉结尔没去管这流血的痛快伤口位置。
他的视线从十丈黑棺内部被封死的经脉暗金轮廓一路往上快速移行划过。
落到高处银面按住残破门框的六根指骨上。
看见门框上暗下去无光的最高权限符文。
他高耸的颧骨肌肉松弛塌陷下来恢复原位。
额头太阳穴附近一直突突跳动报警的血管慢慢进入平复期节奏。
他把藏在袖口里的右手慢慢拿在身前展示出来。
“在不讲理的层级跨越事实面前。”
拉结尔的特有沉稳声音匀速推开气流传递。
在这片充满切割乱流激烈的杂乱空间里传得很清楚入耳。
“这位高贵的上位者联络官。”
“你引以为傲用来碾死无数纪元的这套界定秩序法子。”
“失效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银面那张戴着半边金属面具的惨白残余脸庞。
银面把攥着合金门框的指骨猛缩往后快速抽拉出来。
带出几条废弃报废的闪光拉丝。
要塞广播频道的底噪在周边压抑空气中突兀响起。
底噪仅仅存活了两秒钟时间。
银面的发号施令声音直接暴力切入了这个独占指挥线路当中发号。
没有任何掩饰自我怀疑的假惺惺做作。
一条全新的强制集结指令冲破麦克风隔膜网。
语速比之前计算出的收割序列指令读条进度整整翻了一大倍。
尾音里的气流彻底散掉。
带出一股子强行拉高八个调门的尖锐嗓子撕裂感。
“审判军团!”
疯狂刺耳的失控播报音在残骸通道内壁间互相猛烈反弹震荡。
“全体进击!”
它把脖颈用力拉长伸出。
六根指骨指向那尊通体正静默燃烧着霸道黑焰的十丈骇人晶柱中心。
“目标锁定!”
“抹除那块结晶体!”
一息停顿。
“立刻执行!”